《满星叠旧梦》琴刀

15、腊戌

　　她犹豫再三，还是走去隔壁的佛堂，把香案上那枚戒指拿过来，轻轻放进坤盛的手里，他的手指果然立刻握紧了，微微颤抖着，重新闭上眼睛，嘴上露出一点笑意。

　　伽蓝听着他微弱的呼吸，想了想还是凑到耳边，对他说道：“你的儿子不是你害死的，是刑天拦截了消息，不让你去交赎金救他，区区一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刑天不想他活下来。”

　　坤盛的眼睫颤动着，喉咙里似乎想要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啊。”她笑道：“一个心太大，一个心太狠，也是你运气好，如果今天刑天在寨子里，莱敏应该不会被允许去请医生。”

　　狂风从山林呼啸而来，吹动着屋内的纱帘纷飞，雨幕倾斜而下，带进清凉的水汽。伽蓝站起来，把窗户一一关上。

　　等她转过头的时候，坤盛攥着那枚戒指，已经咽气了。

　　“你的运气真好。”伽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死在明亮的屋子里，温暖的床上，我的外公死在了路边，被人扔在了灌木丛里。”

　　她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扔了黑色的雨幕里。

　　“我的仁慈只有这么多了，不能让你带着它上路。”

　　她看着坤盛空空的手，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

　　“坤猛和我的外公一样，也是中弹而亡，被人草草扔在树丛里。他当年站在马路上，冲那个向他问路的老人开枪时，一定没想到自己的结局吧？”
　　“他和谁问路不好，去问坤盛的儿子，他的性情是最阴晴不定的，疯癫得很，要怪啊就怪老头运气不好。”这是当年沙满对她说的话。

　　也是因为这句话，她答应了替沙满送货，并要求沙满把自己引荐进去，因为她亲手给外公报仇。

　　可是还没等她加入，坤盛就叛变了，杀了首领以及所有的旧部势力，离开八莫，南下创立了红蝎。

　　她走出去，下了楼，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对着楼梯口的守卫说：“坤爸已经去世了，你去通知寨子里的人，我去集镇上请萨满，准备给坤爸入殓。”

　　守卫领命去了，她也飞速跑去自己的房间，拿起背包和缅刀，又把窗口的那个玻璃风铃取下来，放进了背包里，夺门而出。

　　渡口还剩下最后一艘船，她看了一下油表，还好，够她走完这条水路，引擎声响起，她握着船舵，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探照灯前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线，伽蓝没穿雨衣，她也丝毫不在意，心里只有难掩的激动。

　　辛敏死了，坤猛死了，查猜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外公，妈妈，弟弟，你们的仇我报完了，我可以去过我想要的生活了，她在心里喊着。

　　对面也照来了一束光束，是另一艘船，她的眼皮跳了起来，想加速冲过去，但是河道狭窄，为了避免撞击，她不得不减速。

　　是莱敏的船，她松了一口气。“坤爸死了！我去请萨满！”她冲着莱敏大喊道。

　　“这么快，八成就是脑溢血。”莱敏旁边的医生对他说道。

　　“等等！”莱敏两艘船即将错开的时候跳了过来，伽蓝心里紧张起来，手指悄悄摸向了腰侧的缅刀。

　　“披上这个。”莱敏取下身上的雨衣套在她身上，“刑天少爷和阿泰也快回来了，你要是在集镇碰到他，和他一起回。”他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脸，然后跳回了自己的那艘船，加速驶离。
　　伽蓝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声谢谢，然后加速往前驶去，她摸了摸挂在胸口，查猜留给她的银哨子，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不会遇到刑天。

　　船靠岸了，她在船停稳的一瞬间跳上了岸，急切到泊船的船锚没扔下去，甚至连钥匙都没有拔。

　　因为大雨，集镇上没有什么人，她拉低雨衣的帽檐，贴着路边屋檐下的阴影处走着，努力避开路上车灯的照射范围。

　　  
　　红蝎所有的车辆都停在以阿莱家为中心的群居院落里，那里生活着许多红蝎男人的家属。每次他们出行，水路陆路切换时，这个停车点都是中转站。

　　伽蓝明白，她必须弄到一辆车，才能在天亮前离开。拿到车钥匙不难，难地是怎么避免碰上开车回来的刑天。

　　思虑再三，她还是保守起见，决定躲在一旁，等刑天停完车坐船走了再行动。

　　莱敏家养了狗，就算是路过门口也会狂吠，她不愿冒险，只好躲在附近的树上，树干湿滑，她脱了鞋子，光脚爬上去，弄得满手满脸脏兮兮的苔藓也不在乎，眼睛只盯着大门入口，情绪紧绷到了极点。

　　还好不是雷雨天，她庆幸。

　　半夜十一点，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有两辆车回来了。她看着车上陆陆续续下来的人，努力睁大眼睛寻找刑天的身影，却没有找到，只看到了阿泰和其他人。

　　难道他直接在码头下车，一个人开船回去了？

　　伽蓝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首先阿泰和刑天并不知道坤爸去世，因为红蝎所在的满星叠是三不管的深山野谷，手机座机没有任何讯号，除了连通寨子和集镇据点的一台无线电，再无其他联络设备，莱敏不可能提前告知他。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中途下车呢？她想不通，难道看到了她没拔钥匙，没放锚的船从而起了疑心？不可能，车在雨夜路过码头也就一瞬的事，他在车上不可能看得这么清楚。

　　她看着阿泰和五六个人锁上车门，其中一个人把车钥匙抛给了二楼抱着孩子的女人，接着一群人出门往码头走去，伽蓝明白他们现在是回寨子里，便连忙抱着树干滑下来，摸进了院子里，狗叫了两声，但是无人在意。她站在卡车的斗里，跳到二楼的栏杆上攀了上去，东南亚木质房屋比较低矮，她攀爬起来得心应手。

　　“刚刚那把车钥匙，给我”，她推开门，把刀架在女人脖子上，却发现这人是莱敏的老婆温瓦。

　　温瓦惊慌失措：“都是一个寨子的人，别，别杀我，我还替刑天少爷给你挑过卫生巾呢。”

　　“钥匙给我。”她快没耐心了。

　　温瓦递出钥匙，她收刀入鞘，说了声谢谢。
　　  
　　“别出声，别叫喊，你的孩子还小。”伽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的孩子一眼，温瓦慌乱的点了点头。

　　伽蓝越过栏杆跳下去，启动车辆，光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路线有两条，一条主要路线，一备用路线，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包里装了塑封防水的地图，和足够她加油吃饭的钱，三天内到达克钦邦没有问题。

　　她一边专心看路，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出了满星叠，越过缅泰边境，再到垒固，东枝，实皆，再换水路到密□□，就能去找查猜了……

　　  
　　如果到了东枝有哨卡，那就在东枝岔路去腊戍，再从腊戍转去曼德勒，最后虽然绕了远路，但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腊戍……腊戍……她突然想到刑天也是腊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