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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依共感 问人者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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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单凭感觉论好坏,那两人也太不谙世事,太天真单纯了点。让他们决定相信对方的原因其实是,他们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以孤单为底色,苦闷和无能为力为酵母,在时间催化下酝酿出来的,细微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寂寞感。
那是装不出来的感觉,就像长年累月锦衣玉食的人哪怕有天落魄到泥潭里,举手投足之间的雍容华贵的气质也绝非是石子和灰尘可以掩盖,甚至于说磨灭的——
你能把白鸽羽毛涂黑指着它说这是乌鸦吗?
荆悒说是明天见就真的是明天见,他早早地起床收拾自己的外在形象,连每根头发该向哪边偏,弯曲到什么弧度,荆悒都进行了丧心病狂的纠正。
不太好意思空着手,于是他顺路买了点葡萄。
小蔺今天在画油画,他用手蘸了颜料就往画布上抹。荆悒说不好这是什么派别的画作,他只知道小蔺无论画什么都很好看。
荆悒洗了点葡萄坐到小蔺身边看着,自己嚼着颗葡萄,手上还捏着颗:“小蔺,你吃葡萄吗?”
小蔺画得正认真,闻言目不斜视地偏了偏头“啊”了一声。
荆悒会意,顿了顿,将葡萄送到他嘴边。葡萄皮薄肉甜,是荆悒货比三家挑出来的,唯一的缺点是有籽。小蔺含着籽还在想吐哪,荆悒手心朝上,手上垫了张纸巾,递到他面前:“吐吧。”
小蔺顿住:“这,不太好吧。”
“没事,有纸巾垫着呢。”荆悒不太在意地说,看到小蔺脸上蹭了颜料,他还十分贴心地另抽了张湿巾礼貌询问:“我帮你擦擦脸?”
他调笑:“都把自己画成花猫啦。”
小蔺吐了籽,本想拒绝,但自己一时半会确实又腾不出手,颜料凝固在脸上的感觉也实在不好受,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同意了:“好。”
荆悒擦得很细致,他左手食指屈起虚虚地托着小蔺的下巴,右手捏着湿巾把颜料浸湿后才一点点轻轻擦去。
离得近了,荆悒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小蔺左眼眼尾上方那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看着看着他灵魂深处蓦然生出一种想要触碰的渴望,内心有个稚嫩青涩的声音不断蛊惑着他:碰吧…碰吧…没事的,他不会生气的,他会纵容你的。
小蔺原本斜着眼睛继续画他手上那副画,闻到白山茶味道的时候他疑惑了一下,然后发现那是荆悒身上传来的,不知道是香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蔺转过视线看向正垂眼走着神的荆悒,对方很认真,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荆悒很快回了神,将最后一点痕迹擦去,一抬眼就看见小蔺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荆悒将脏纸巾扔掉,疑惑:“怎么了?”
小蔺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这香味……还挺适合他的。
他们一个画画一个看书,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不说话,只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谁也没觉得哪里突兀,奇怪或者不自在,似乎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偶尔小蔺画累了,就会趴过去和荆悒肩并肩一起看书,时不时针对书内某个情节讨论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想怎么做;又或者荆悒坐在小蔺身边看他画画,看他笔下云舒翻卷,波涛世间,看他这一位创世者如何丰富他手中的世界,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文明。
这种氛围和谐得就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可能是在小蔺这边过得太顺了,在家那边就得搞点什么事出来好让运气平衡一下。
半年以来,荆悒只要不上学就往小蔺那跑,多事又爱乱嚼舌根的街坊邻居早已编排出无数个故事,自以为是地接上了只能说服自己的来龙去脉,在吃饭、买菜、聊天时以讹传讹。
这天上午,荆悒刚哼着小歌拐出单元楼,就看见几个在小区里以“不干好事,调皮捣蛋”八字著称的小屁孩们,堵在出小区的必经之路上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荆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里没多少意外。
在那帮人冲过来的时候,荆悒吐出口气,只觉得有些遗憾:可能要赶不上面包店限量限时贩卖的新款面包了。
他还想带给小蔺尝尝来着。
……
“嘶——”
当小蔺发现自己第三次画错的时候,他恼火地倒吸一口凉气,将误处用颜料覆盖掉,随后再一次回头看向花墙,心里是没由来的焦躁。
荆悒来的时间很固定,如果不上学,基本上早上十点就可以听到风铃声在外面响起,偶尔因为买东西迟来的误差最多也不会超过十点十五,但这会都十点四十了还没见到人,小蔺觉得奇怪,但眼下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
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风铃声终于响起了。
小蔺几乎是瞬间回头:“你……”
话只起了个开头,他看见了面上挂彩的荆悒,血迹和伤口冲刷尽他脑海中组织的话语,在小蔺愣神的片刻,荆悒已经脱了鞋膝行到他面前,将蛋糕盒放下。
荆悒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啦?发什么呆呢。”
“你…”小蔺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回事?”
小蔺问的是他的伤,荆悒却以为小蔺在怪罪他这么晚来,放轻声音回复:“不好意思啊。因为多跑了几家甜品店才买到这款蛋糕,所以才晚来了。”
小蔺回过神来,火了:“我问的是你的伤!”
“伤?”荆悒一顿,草稿也不打开始胡扯,“跑的太急,路上没注意摔了一跤。”
他来的路上其实收拾过自己,也洗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但伤口短时间内没办法愈合,这会儿估计是鲜血又渗出来了。
“摔的?”小蔺气笑了,难得声色俱厉:“你是真当我常年在这里不和外界接触所以会连伤口成因都分不清吗,阿荆!”
荆悒哪见过他发脾气,慌乱:“不是,我…”
小蔺画画的地方旁边有个很大的木质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很丰富,几乎是囊括了日常中会用到的东西。小蔺从里头翻找出医药箱,用棉签沾了碘伏帮他消毒:“闭嘴,等我上完药再和你算账,你最好给我想想狡辩的措辞。”
小蔺平时都是笑靥如花的神态,总爱弯着那双浅金眸看着耍趣逗乐的荆悒,散发着如水般柔和的气质。但他如今收敛起了所有表情,绷着嘴角用那略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看人,就从和煦的春天无缝衔接到了寒冷的冬天,看得荆悒不自觉喉结滚动,莫名口干舌燥,心里发慌的同时还有些许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荆悒有些为难,他没和别人说过多少自己的事情,咋然被问,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迷茫,迷茫于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地仔细把伤口处理干净,贴上促进愈合的纱布。荆悒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脸上有几块擦伤,伤口也不大,处理起来倒也快速。
小蔺把东西收拾好放回箱子里:“你这几天就先忌口吧,虽然不严重,但好歹是脸,有疤多影响形象。”
荆悒闷闷地嗯了声。
小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揉了揉荆悒的头:“你上次是不是把《汇聚》看完了?我把同系列的其他书拿过来了,你可以看看,我觉得剧情还挺不错的,等你看完我们讨论一下。”
“好。”荆悒一顿,“你…不算账了吗?”
小蔺无奈:“逗你呢,真要算账的话 那我罚你今天当我的画画小助手。”他一如这几个月来常在荆悒面前那样弯眸笑,“好不好?”
哪怕用的是“算账”和“罚”这两个主位词,小蔺的语气也仍旧是询问式的,并没有真因为这件事就把荆悒放在客位,给了他拒绝的权利。
荆悒没答。他沉默了有多久,小蔺就耐心地等了多久。
森林里的鸟鸣声时不时响起,树叶沙沙,两道炽热的呼吸于无形中交缠在一块,耳畔越来越明显的,越来越喧闹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这些荆悒一概感受不到,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个鲜活明艳的小蔺。
荆悒盯着他看了很久,半响没头没尾地问:“那天你为什么不问?”
小蔺神色不变:“因为我觉得你不想要被问。”
“可是你明明看出来了,如果当时你是觉得我不想被问,那后面呢?在看出来我明显已经没有了的情况下,这么多天,你为什么连一句话,甚至一点好奇都没有?”
“那你想要我好奇,想要我问你吗?”
小蔺眼神专注地看着荆悒,后者的目光涣散,焦点似乎在小蔺脸上,又似乎不是。
小蔺垂下眼,无声叹气,凑过去将僵硬的荆悒揽进怀里,手掌搭在他后脑勺上安抚性的抚摸着。
“那是你的事情,你的隐私,我询问是礼貌和担心,不询问是尊重。”两颗心在胸膛中错位互嵌,荆悒杂乱无章的心跳跟随着小蔺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直至共频。
他缓慢伸出双手回抱住小蔺,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问人者有问与不问的权利,回答者也有答与不答的权利。这是一件很平等的,等价交换的事情。”小蔺说,“何况我不想逼你自揭伤疤,那和伤你一次没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你愈合之后,可以轻松、无所谓、释怀地和我说。”
隐瞒不是罪,所以荆悒不是犯人。
不需要也没必要审问。
初见那天因小蔺而起的情绪在此刻又被他三言两语带出来,在胸口横冲直撞了很久的波涛在小蔺身上香味的引导下总算找到了闸口宣泄,溅起大片浪花。
荆悒无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小蔺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感受着荆悒抱他的力度逐渐变大,也不反抗,反而是卸了所有力气任由荆悒像是抱布娃娃一样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
“小蔺。”荆悒突然喊。
“我在。”小蔺很温柔地应着。
“小蔺。”他又喊。
小蔺再度无声叹气,侧头蹭了蹭他,“我在这里,阿荆。”
“我不是不想说。”等情绪略微缓和,荆悒抬起头来看着小蔺,抿嘴:“我是…我,我不知道。”
“我明白。”小蔺轻轻抹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珠,“你是太久没人倾诉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对不对?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荆悒将卷土重来的泪意强压下去。
小蔺和他额头抵额头,撑在垫子上的手指交叠,像是个并不完全的十指相扣:“我从很早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这里了,画画,吃饭,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荆悒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小蔺在说什么,哑声问:“很早是…有多早?”
小蔺安静两秒,笑了:“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
荆悒吃惊:“那么早?”
他八岁的时候父母才开始不在家的。
“嗯,最开始那几年我特别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去哪里。不想回头,也看不到未来。他把我丢到这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余的,什么都没和我说。”
荆悒犹豫着开口:“这种好像……”
小蔺闭上眼,近乎气音:“像圈养,我知道。”
他接着说,“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很少人来,我每天唯一的交流是对着花花草草自言自语,偶尔烦了难过了就大声咒骂或者哭泣,反正也没人听得到。”
“我的活动范围只在这片花园里,逃不出去,也没有人来。八年来我就像是活在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如果家里不是定期会派人送东西给我的话。”小蔺苦笑,“我真会觉得我被遗忘在了这个社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他的语气和往日里聊天没什么区别,淡然地仿佛事不关己,荆悒心头漫上难以言喻的心疼。
“那天没赶你走不只是因为我看穿了你的目的。”小蔺轻声说,“还有一个原因是…”
“我知道。”荆悒打断他,颤抖着声音,“我一直都知道的,小蔺。”
那场宛若戏剧般的相遇,拯救下的不只有一个灵魂。
他们就像是两只遍体鳞伤的困兽,相互依偎着舔舐彼此的伤疤。
荆悒在脑海里组织了下语言逻辑一五一十地对小蔺全盘托出。小蔺认真地听着,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指尖在无意识的摩挲荆悒的指关节。
“…然后他们今天就堵我。我和他们打了一架,这才晚了这么久过来。”荆悒总结,“他们五个人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坏小孩,我倒也不太意外。”
小蔺消化了下信息,不敢相信地确认:“你和对面五个?”
荆悒言简意赅:“我赢了。”
在己方单打独斗手无寸铁,对方人数占优且有工具的前提下1v5只是脸上蹭破了点油皮,甚至还打赢了对面五个臭小屁孩。
小蔺默了默:“你这个身手…”
荆悒呛了下,心虚移开视线干巴巴说:“……从小和他们打架练出来的。”
小蔺:“。”
小蔺欲言又止最后选择放弃:“你别打的太过火了。”
“我有分寸,放心。”荆悒说着,拆开盒子用叉子挖下一块蛋糕,邀功似的喂到小蔺嘴边,“新品,我觉得很好吃,尝尝?”
奶油甜而不腻,蛋糕胚薄厚适中,用于夹心的水果新鲜的仿佛刚采摘下来就送上了工作台,小蔺刚吃第一口就双眼发亮:“好吃,喜欢!”
“我也觉得。”荆悒自己也吃了两口,“这家蛋糕店的东西做得特别好吃,我不在我自己家楼下那条街上的店买的话就会在这里买,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远。”
小蔺嘴里还嚼着,“但确实很值啦,不过如果是买给我的话就别跑那么远了,对比起这些,我更喜欢你早点来。”
荆悒耳尖一烧,强装镇定地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