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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你 ...

  •   小时候的荆悒是个不服天不服地的叛逆刺头。
      荆父荆母都是优秀的A级异能者。夫妻俩为国家兢兢业业工作三十余年,履历漂亮得打印机得吐半小时的纸恐怕才能将他们的成就系数列举出来。人又儒雅温和,向来是街坊邻居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人生中如果硬要挑出一个败笔,用那帮闲着没事干的领居的话来说,大概是生了荆悒这么个熊孩子。
      其实熊不熊都不算重要的事情,毕竟谁家还没有个或狼或狗一样的调皮孩子呢?如果真是这样,大家也顶多是调笑两句哪怕是像荆父荆母这样厉害的家长也会苦恼于自家不成器的孩子。
      实质问题在于,荆悒是个普通人。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异能。
      荆父荆母向来秉持孩子幸福快乐就好的原则,并不在意荆悒是否有异能。但就像一只洁白的袜子忽然被染上难以洗净的污点,街坊邻居带着越俎代庖的义愤填膺包揽了荆父荆母并不存在的失望和难过,对荆悒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甚至怀疑荆悒并不是荆父荆母的亲生孩子,哪怕荆悒有着和荆母一样的发色与瞳色及荆父立体感极强的浓颜。
      恰逢荆悒孩童时期夫妻俩在为一个机密项目忙碌着,常年不在家,逢年过节打来的电话也都有人在旁边实时监听并把控时间,对荆悒的现状就算过问了也是有心无力。荆父荆母给荆悒请的保姆对荆悒也说不上多上心,每天点卯般过来给他煮三餐,打扫卫生和确认屋内设施有没有损坏,检查荆悒身体状况之外就走,也不会关心荆悒是否开心,处境又怎么样。
      荆悒知道父母的苦衷,并不怪父母把他留在家里让他守着他们三个人的家,相反地,他为自己能有这么伟大的父母而骄傲。
      可…怨不在大,可畏惟人。
      小时候的荆悒还会通过孩子气的行为,如戳破说他坏话的人的轮胎或者是折断别人的花草来进行反馈,独自生活五年之后的荆悒只会麻木地听着他早已耳熟能详的议论和讥笑,一个人上学放学。
      漫延了整个孩提时期的语言暴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打碎了他一部分血肉,混合着恶意塑造成面目全非的成长经历。
      荆悒依旧为他有这么伟大的父母而骄傲。
      同时也为他们有自己这么个儿子而悲哀。
      浓厚沉重的情绪像一根硕大的刺,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被泪水腐蚀融化后沉淀成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灭亡。荆悒并不想因为自己而败坏父母的名声,于是他选择了后面那条路。
      他带着麻绳,朝着杜科郊外一片据说景色很好的森林,心情很好的出发了。
      杜科前几天刚下完雨,汲够雨泽的植物散发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荆悒一边欣赏着争奇斗艳的鲜花一边不时抬头观察着树冠。
      他手里捧了不少花,全是打算用来装饰那条绳子的。
      不知道走了多远,荆悒面前忽的出现了一面被藤蔓包裹,玫瑰点缀其上的花墙。
      他被从花墙内探出头来的一枝海棠吸引了注意力。
      荆悒仰头看着,海棠在微风的抚摸下轻轻颤抖着,脑海中我想要这支花和随便摘别人的花不好吧两种想法交替占据上风。
      最终荆悒想,去他妈的,反正我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他试着扯动墙壁上的藤蔓,确认纹丝不动后一脚踏在空隙处,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墙头。
      墙体的宽度也就够勉强并膝跪着,再移动一分就会重心不稳地掉下去。荆悒上来之后先是调整了下姿势,随即抬头去找那枝海棠,然后有个影子闯进了他的余光中。
      荆悒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觉得他应该是看见了神明。
      有个人正背对着他在作画,那人海盐蓝色的头发逦迤曳地,如绸缎,也如瀑布。执着画笔的那只手宛若水葱般白皙纤长,画布上是一副画到一半的油画。荆悒辨认了下,似乎是莫奈睡莲系列油画中的其中一副。
      地上铺开一张长宽大概在四五米的白布,那人就坐在白布上面,坐在花海中,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浅浅地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给他的身影镀上层碎金。
      油画中的人,在画油画。
      这样观赏性极高的场景一时让荆悒看呆了,连花都忘了去找,只痴痴地看着。
      对方或许是听到了被荆悒弄出来的声响,在调色期间随意地往荆悒的方向撇了眼。
      两人对上视线的三秒里都齐刷刷愣住,作画的少年睁大了浅金色的双眸,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荆悒看清那少年的脸,心脏先是漏跳一拍,随后变本加厉地开始狂跳,被抓包的心虚和慌乱让他一下子忘了还在墙上,没跪稳,脸朝地摔了下去。
      掉下去的刹那荆悒暗道一声完蛋,闭上眼睛预备着一顿好摔,但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住了腰间的触感。
      荆悒低头看去,只见一条藤蔓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顺着他的腰腹盘旋收紧,确保荆悒掉不下去才停下所有动作。
      被悬在半空的荆悒好奇地晃了晃腿。
      少年放下画板,藤蔓往回收,将荆悒带到他面前的半空中,带着几分天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荆悒,用好听的声音问:“你是谁?”
      荆悒挠了挠头:“我是荆…阿荆。”
      少年低低重复了遍阿荆两个字,“是荆棘的荆吗?”
      荆悒:“嗯。”
      少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荆悒尴尬:“我…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想摘朵花。”
      少年眨眨眼,回头看了眼接住荆悒的地方,恍然大悟的同时又觉得好笑,他一挥手,藤蔓缓慢下降将荆悒稳稳当当放回地面,礼尚往来自我介绍:“我是小蔺,蔺相如的蔺。”
      荆悒并没有觉得这名字有哪里奇怪,毕竟他自己都没说全名字。他的注意力反而是在藤蔓上,看着化成绿色光点消失的藤蔓,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若有所思地问:“这个,是你的异能吗?”
      小蔺调着色,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拉长声音回复:“不是哦。”
      荆悒疑惑:“不是你的异能?但我看见是你在操纵它啊。”
      小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直看得荆悒拘谨起来,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点不该说的话。
      小蔺用蓝色有规律地将粉色覆盖掉,“嗯,是我在操纵。”
      荆悒松了口气:“你的异能好酷。”想了想,他补充,“你的画好漂亮。”
      你也是三个字被他吞回肚子里。
      小蔺往旁边移了移给他腾出个位置,荆悒盯着空地,内心挣扎几个呼吸,还是自暴自弃的坐下了。
      “你画的是莫奈的睡莲吧。”荆悒说。
      “嗯哼,闲着没事干随便画画,不过还是不太像就是了。”
      荆悒不太懂绘画,但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幅半成品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心想:原来神明也这么谦虚吗。
      小蔺的膝边放了两本书,荆悒在征得他同意后拿过其中一本叫《原幕》的书翻开,顺口问:“这本书讲了什么,好看吗?”
      小蔺抬腕,画笔笔刷因挤压而将颜料外渗,过多的水分让颜料缓缓下滑,被小蔺用指腹揩走,“嗯…是一个傻瓜和笨蛋的故事,写的还行,不过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够完美,可以修修让它变得更好。”
      荆悒思考:“可是剧情不完美在文学作品里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大家都觉得悲剧比喜剧更能让人念念不忘。”
      小蔺眨眨眼,笑了:“你也会说是文学作品呀,现实生活里谁不想得到个皆大欢喜的 Happy Ending?艺术源自于生活而升华于生活——如果傻瓜不那么嘴硬,笨蛋再醒目一点,这个故事就会是另一个走向。”
      荆悒点头,十分赞同:“如果我能执笔的话,我也会想给人物们一个好结局。”
      画画的手停了,小蔺看着荆悒的眼睛里闪过几分惊讶的神色,若有所思道:“你也这么认为的?”
      荆悒“嗯”了声:“如果经历那么多苦难,迎来的不是雨后天晴而是雨后再雨,那人生也太无趣了,会让人觉得做什么都没意义,没必要。所以能改的话,肯定要改。 ”
      小蔺眼睛骤然亮晶晶起来,一副高山流水终觅知音的喜不自胜,“你也这么想?太好了,我也这么想的!”
      “但是我和别人说这种想法,他们只会告诉我说,要学会接受一切事情,真是好笑,我难道不能反抗一下了?”小蔺撇撇嘴,神色很是不满。
      荆悒失笑,附和:“对,人生就是永不顺从!”
      小蔺被他逗笑:“你真有意思。”
      或许是因为年龄一样,两个半大的少年第一次见面就相谈甚欢,中途小蔺还十分大方的把自己的午餐分了一半给荆悒,两人也不讲究的直接坐在地上吃,藤蔓十分贴心地束住小蔺那头长发。
      头发束起来后,以荆悒的角度看去,埋头吃面的小蔺面部线条柔和,也不缺十几岁出头的青涩,仔细看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
      荆悒食不知味,总卡着小蔺的视角盲区偷偷看他,看一次心跳就快一分,午餐结束的时候,荆悒已经被心脏震得有些恍惚了。
      荆悒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还不赖。
      直至傍晚荆悒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小蔺那副画已经画完了,他把画取下来放到一旁,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画具。
      荆悒抿抿嘴:“我…我要回去了。”
      小蔺抬头看他,歪了歪头,“不再多留会吗?”
      荆悒有些不好意思,却很直白:“不了,再呆下去,我怕我就不想走了。”
      小蔺先是一愣,随后弯眸笑了起来,温和得就像初春第一条化冻的河流。
      小蔺站起身,拍掉身上不小心沾到的草梗,思考了下看着荆悒说:“我每天都在这里画画。”
      荆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我的意思是。”小蔺操纵着藤蔓把绳子和海棠一并轻柔地放到荆悒手中,神情温柔得不像话:“你觉得很孤单的话就来这里找我吧。”
      其实如果不是小蔺的话,荆悒本人都忘了那条绳子,也是直到这会,荆悒才后知后觉,对方估计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自己原来打算做些什么才没赶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反而是陪着他一整天。
      鼻子没由来一酸,他吸了吸:“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怕啊。”小蔺倒也坦诚,下一秒语气含上几分打趣,“但是你这里。”他点点自己耳尖,“从我早上看见你到现在,颜色一直没有消退下去过。”
      这下别说耳尖,连带着脸颊都在话语落下的瞬间染上了绯红。
      荆悒羞得都结巴了:“你、你、你不怕我麻烦吗?”
      “不嫌哦。你不嫌我这里无聊就好。”
      “不无聊!”荆悒答的飞快,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急切了,过了几秒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你这里。”
      小蔺莞尔:“谢谢你喜欢我的花园。”
      荆悒绞着手指:“真的…可以来找你?”
      小蔺笑着:“你不怕我是坏人就行。”
      荆悒抚摸着花瓣,指甲不轻不重地扣着枝干:“那你是坏人吗?”
      他的模样实在太乖,小蔺没忍住直接上了手揉荆悒的脑袋。荆悒乖顺地任由他揉,甚至还蹭了蹭小蔺的手心,像被雨打湿的,被人捡回家洗净擦干后的呜咽着的小狗。
      纯粹而干净。
      小蔺一字一句,认真的回复:“我不是坏人。”
      荆悒也认真的用力的点头:“我也不是坏人。”
      藤蔓盘旋,缠绕成一个可容一人大小的空间,荆悒坐在上面颠了两下,发现柔软度和坚固度丝毫不逊色于市面上任何一款沙发。他趴在边缘,朝着下方的小蔺真心实意感叹:“你的异能真的好厉害啊!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异能就好了。”
      “你会有的。”小蔺说,“你记得出去的路吗?不记得的话我让它带你出去。”
      “我记得路的,一直直走就好了。”荆悒说。
      小蔺朝他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说了句等一下,转过身去翻找东西,然后踮起脚将一个风铃放到荆悒手心:“这个给你。”
      荆悒看着风铃,不解:“怎么了?”
      “你拿好了。”小蔺解释说:“以后你来的时候就在外面晃这个风铃,藤蔓会听到然后把你带进来的——不要爬墙了,不安全。”
      回想起自己爬墙被抓包还差点摔倒这个事情,荆悒就觉得尴尬,声音含糊:“唔、嗯,我,我知道啦,我不会再爬了。”
      “好。”逗人成功的小蔺眼里充满了促狭的笑意,像只修炼成功的大狐狸,“那,下次见?”
      荆悒握了握掌心里还带着小蔺指尖温度的风铃,舔了舔唇:“…明天见。”
      小蔺笑出声来:“好。”
      藤蔓将他放到墙外,临走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才恋恋不舍的缩回到那个让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乌托邦的花园里。
      荆悒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观望,与墙体齐平的夕阳透着暖黄的光,树叶婆娑,连带着鲜艳欲滴的花一同为他演奏着欢快的颂歌。
      来时的荆悒满心悲苦,怀揣着解放了的心思寻找进入永恒梦境的地方。去时的荆悒把绳子扔了,抱着花枝和风铃朝着明天走去,甜蜜和久违的放松感充斥他的全身。
      荆悒脚步轻快,与白天的状态截然不同,丝毫没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
      他把他的心,落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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