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声》京行

28、完美艺术品 世上没有后

　　赐福。电光火石间荆悒回想起昨天小孩问他的那句“你是怎样得到赐福的”这句话。卷宗和网上都查不到，就连都市传闻都没，为什么霍村小孩和郭彦都知道这句话？
　　如果真如郭彦所说的那样，那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往返的卢霓恩是因为从郭彦口中知道后，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走投无路的选择了相信，并异想天开的寄希望于神能够赐与她异能吗？
　　不，不能被绕进去相信这种荒谬透顶的想法。荆悒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郭彦施施然放下卢霓恩的照片，不过几秒便恢复成荆悒等人问话时那副彬彬有礼，温和的神态，脸上的笑容竟是单纯而温柔的，端得无害模样：“我不后悔做出这些事情。异能者和普遍民众本质上都是人，各守其职，各尽其权利，远比什么都重要。但如果有人为了跨越这条界限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做出不该有的行为，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说完这句，郭彦表情先是空白一瞬，复又凶狠起来：“卢霓恩的死是咎由自取，神会平等注视着每一个人，依据每人功过给予赐福，谁也别想、不能跨越那条线。亲爱的各位警官，我等待着你们的到来。”
　　张崇生狠狠锤了下桌子，原地走了两步，喊：“柚子呢？给柚子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把郭彦给我抓回来！”
　　小许连忙跑去通知。视频放完，荆悒再刷新已经翻不到郭彦的帖子了，但并不影响郭彦的视频内容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给周五等待放假的人们送上了话题。
　　“异能者和普通人关系矛盾再升级！点击即看不为爱不为恨，只为异能的人命纠纷。”
　　“是精神疾病作祟，还是确有此事？”
　　“细数那些年异普之间的血案！”
　　“［投票中］你更愿意当异能者还是普通人？”
　　当今社会是异能者与非异能者混居。虽然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相关政策，用于保护非异能者，但毕竟力量悬殊摆在那儿，又不可能为了非异能者群体而损害异能者群体的人权，只能不断调整政策以适应社会发展。而异能者与非异能者之间表面还能维持和谐共处的模样，实则水面下大、小冲突不断。
　　郭彦的这番话无异于火烧核电站。
　　因着他这个视频，异调处和市局变本加厉的忙了起来。
　　接到电话的秦文有和毕宇洋很快将根本没打算跑和反抗的郭彦带回异调处里。荆悒协调着人手去处理舆论，调查霍村，顺带还点名让小许和祝明羽准备接待随时可能杀到异调处的卢母。
　　郭彦就是在如此兵荒马乱之下，迈着优雅的步伐踏进异能特殊调查处的办公区的，神态镇定自若，仿佛自己手上的手铐是时装周用于搭配造型的道具。
　　他用审视及好奇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异调处的摆设和刑警们，被带着走向审讯室路过荆悒时，郭彦朝他笑笑，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荆处，久仰大名。”
　　荆悒面色一沉，心头升起没由来的惊慌：什么叫久仰大名？
　　郭彦说完这句话后抿着嘴笑，看样子并不打算在这里解释。他哼着走音的不知名小调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消失在拐角处，一时之间，没有人动。
　　张崇生的视线在荆悒与拐角处逡巡一个来回，上前握住荆悒的肩，在他回头看来时轻轻摇了下头。
　　“都别愣着。”荆悒缓缓开口说，“干活去。”
　　本案目前唯一的，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双重证据的嫌疑人亲口承认了罪行。
　　这是洗心革面，还是又一场阴谋的开场？
　　眼下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都敏锐的闻到了熟悉的，似有若无的放线菌味道。
　　郭彦跟回了自己家似的坐在椅子上松了松筋骨，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摆放着，犹有兴趣的在十五分钟后等来了张崇生和荆悒。
　　张崇生语气严肃：“郭彦，你为什么要在网上发那个视频？你末尾的话是打算自首还是向警方挑衅？”
　　郭彦托着下巴说：“前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发？想发就发了。后一个问题，都有。”
　　意外的坦诚。张崇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而郭彦赶在他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前抢先开口：“不过就算我是来自首的又能如何？你们找到证据证明我的犯罪事实成立吗？你们到现在都只能找到我这么个嫌疑人，其余的一律没有。你们怕是连卢霓恩怎么做到这么短时间内从合原大道赶到长海路都不知道吧，警官。”
　　确实在挑衅，语气很欠揍：“或者楼道，监控的异能者是谁？点单的是谁？在小巷抛尸的又是谁？不好意思警官，请问以上我提到的你们有哪个是敢打包票说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关信息的吗？一米八上下，身形修长，左脚有问题，体重在九十到一百斤之间。”
　　配合着轻佻的表情念完这四条，郭彦很轻的笑了下：“警官怎么不直接点我名？是因为我的不在场证据太充分导致你们无从下手吗？那还真是……遗憾啊。”
　　竟然对警方的调查程度了然于心。
　　不只是张崇生，就连审讯室外旁听的刑警心都咯噔了一下。
　　荆悒抱手冷冷看着他：“你凭什么说卢霓恩是你杀的？”
　　郭彦挑眉，笑容更深了：“告诉你们的法医，霓恩眼球上面的纸条没那么好取，不要一不小心弄坏或者遗忘了。”
　　荆悒抬头给单向玻璃后的毕宇洋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冲向解剖室，“仅凭这个就能说卢霓恩是你杀的？郭彦，顶罪顶的也太没水平。”
　　“确实不能仅凭这个就断定卢霓恩是我杀的。”郭彦很爽快的说，“你们在尸块上查不出任何人的DNA，所有的监控拍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简直全方位阐释什么叫无力两个字。是不是我杀的你们也判断不出来……因为这就是伟大的神所能制作出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啊，你们怎么会懂？”
　　张崇生：“装神弄鬼装疯卖傻在这可不好使，郭彦。”
　　“你看，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那为什么卢霓恩信了？真是因为她走投无路吗？都不是，荆悒，张崇生，神是真实存在并且无处不在的。祂伟大，无所不能，拥有的能力对你们来说宛若天方夜谭。人类总爱给因自身视野狭隘所导致的不理解通通解释为不可能，实际上哪有那么多不可能？都是未知带来的恐惧总叫人不由自主的逃避罢了。你不信，总有人信，你没见到，不代表别人也没见到。”
　　荆悒干脆顺着他的话题：“哦？这么说你见过了？”
　　“不只是我，卢霓恩也见过，不然为什么她宁愿豁出性命也要向神祈愿希望得到赐福？但她打错算盘了，神最憎恨的，就是有人为了能成为异能者而不择手段。”
　　“郭彦。”荆悒嘲讽到，“骗骗自己可以，你骗不过我们。宪法是规定了信仰和宗教自由，但你要为此妨碍、干扰警方办案，照样得被抓进去吃几天牢饭。”
　　郭彦听完他这句话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觉得我是妄想症，还是觉得我是邪教狂热分子？荆处，神说的没错，你在审讯中说的不多，但却总让人感到有趣至极，天真的可爱，起码……”
　　他抬起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恶毒与讥讽，故意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要叫荆悒听清楚接下来这番话：“起码，今天第一次见你，就让我觉得你是个很幽默的人。”
　　他神色不似作伪，荆悒眉心狠狠一抽：“你什么意思？”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郭彦顺直了气，说，“早就听说异调处的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果然和神描述的一样，是工作的好地方。”
　　郭彦就差直接说“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异调处接受问话”了，可是他之前明明在11月8号就过来接受过问话。到底是他在信口胡诌，还是……
　　还是11月8号过来接受问话的那个郭彦，并不是真的郭彦？
　　那哪个才是真的郭彦？现在坐在他们面前大放厥词的这个吗？
　　张崇生敲键盘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喉结上下滚动，瞥了眼身旁的荆悒。
　　荆悒不为所动，并没被郭彦唬到：“你这演技拿来犯罪多浪费人才，进军娱乐圈绝对赚的盆满钵满。卿本佳人，何奈做贼啊。”
　　“荆处。”郭彦忽然收敛了所有浮夸的神色，“自大可不是什么好性格。”
　　“有很多事情的真相早就埋藏在过程的细枝末节里，只一味踏平路面抬头平视前方，可是会错过很多你曾梦寐以求的‘如果’ 。老套掉牙的话——世上没有后悔药。”
　　“你在恐吓警方？郭彦，这么大个人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
　　郭彦状似遗憾地一摇头，靠在椅子上：“我能打包票说我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如此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则是因为这是神的手笔，仅凭你们是无法和祂抗衡的，毕竟只要祂想，祂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不过我现在打算纠正一下方才我所说的话中某些部分。”郭彦转头精准地看向监控室里的一众刑警，“不仅是我见过，在座的各位都见过祂，可惜你们没认出来。既然如此，我就大发慈悲提醒一下你们吧……为什么不去看看监控呢？”
　　事实上，早在郭彦暗示的时候卉辑就去翻了8号当天从郭彦来到郭彦走的监控，郭彦话音刚落，他就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的凑近麦克风：“荆处，张副，监控对比结果显示……”
　　审讯室里的郭彦在荆悒和张崇生两人注视下得意洋洋笑了笑，耳返里卉辑的声音在沉默片刻后再度响起：“八号来的那个郭彦，行走是正常的，而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郭彦走路时左脚落地力度会轻一点，和大学内监控画面所显示的并无异处。”
　　“我们第一次喊来的那个郭彦，确实不是真正的郭彦。”
　　张崇生将“不可能”三个字硬生生吞回喉咙里，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荆悒原本敲打着手肘的手指停下，仍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郭彦。
　　“我是福利院出身，没有兄弟姐妹，当然，我也不想有。”郭彦双手交叠，淡淡的说，“网上曾经说，世界上会有7个模样和自己长得相似的人，但我认为那也只是相似。同卵双胞胎看着像复制粘贴，可用机器去检测的话，你会发现相似率只在98%~99%之间，不会真正的100%。说到这里，我相信你们应该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如果你们去将两个画面进行检测，你们会发现相似率是100%。祂帮我伪装的不在场证明天衣无缝，幻化成我的样子来你们异调处兜了一圈都没引起你们的注意，去向关流下单都没被检测出量波值有任何异常，你们说，难道祂不是神一样的存在吗？”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杀卢霓恩的原因、过程和如何处理尸体，但你们在想明白我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怎么做的假，以及成功找到物证之前，我的口供都只能疑罪从无的被认为是精神失常的话语。”
　　“这就是神留给你们的最后一个破案线索，异能特殊调查处的各位亲爱的警官，请作答吧。”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他们最多把郭彦拘留48小时，查了半个月都毫无收获的前提下就能在这48小时内迅速找到物证将郭彦逮捕入狱吗？从一开始，郭彦和主谋根本就没想过给异调处一条活路走。
　　破案不是小游戏，可以靠着看广告获得一条又一条的答案。
　　“这就是…神最完美的艺术品啊。”郭彦喟叹，“完美到霓恩死前看到都会在其中得到片刻宁静与救赎的艺术品，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存在。”
　　要不是因为他们监视过郭彦，知道郭彦并不吸毒，否则都忍不住要送他去毒检。
　　郭彦说完后便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再开口，审讯室内外倏然寂静下来，气氛沉重，宛若默哀现场。
　　对郭彦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没有用的。他太过于自信，对警方拿他没有办法这件事胸有成竹，另一个凶手犯罪手段又过于高超，异能种类又多又高阶，反侦查意识极强，至今没给警方留下任何破绽。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方对于郭彦确实是如神明般的存在。
　　这件案子前所未有的棘手，如果不能将郭彦口中那位所谓的“神”抓捕归案，将来恐怕会导致更加无法挽回的局面。
　　郭彦又开始哼歌，张崇生侧耳仔细辨认了会，从他走音的调子里识别出大抵是卢霓恩写在笔记本扉页上，藏在笑声里的那首Time machine。
　　一首歌断断续续唱完，郭彦忽然意味不明地嗤笑出声：“Time machine。真是很好的祈愿。想要时光机借此回到自己想回到的时间段，有这种想法的世界上没有十亿人也有一亿人，卢霓恩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神明会偏颇她，成全她的愿望，买一送一似的让她不仅能获得和她父亲一样的异能，还能回到她父亲还在的年份？退一万步来说，天上掉馅饼也不会掉如此皮薄肉厚的，人类的欲望果然是可怕的东西啊……呵呵呵。”
　　张崇生自动忽略他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话语：“你和你那位…‘神’，是怎么认识的？”
　　郭彦沉默，少顷，耸了耸肩：“那是一个，并不很久很久以前的老套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