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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神降 以上我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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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彦第一次见到祂的时候,是在1354年的春天,那时他刚过11岁生日。
他刚和福利院的另一个刺头小孩打完架没多久,都没来得及收拾满身狼藉就被送到神的面前。郭彦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面前没有表情的人,第一反应是祂好漂亮,第二反应才是祂要干什么?
神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左手。郭彦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的倾身将自己的头抵在神的手心蹭了两下,表情仍呆滞,肢体动作却很诚实。神看着他这个样子扯动嘴唇露出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神伸出来的那只手,从手腕到手臂纵横交错全是长短不一的伤痕和增生疤,很憔悴,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生气,终日都在咳嗽和吐血,郭彦总提心吊胆觉得神下一秒会突然嘎嘣一下死掉。
是真的很老套的故事。从相遇到互相陪伴的五年里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只是在神决定离开的时候,十六岁的郭彦义无反顾,死缠烂打跟着祂走了。
郭彦三言两语讲完,摆出很耐心的表情等候对面两人询问。
“十六岁……那就是1359年。”张崇生半秒得出答案,问,“那时对方是多少岁?”
“神的存在是无时间可言的。”郭彦悠悠的说,“祂可以是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相由心生,单以年龄论,多少肤浅了。”
“要回答就好好说话。”荆悒说,“不能好好说就闭嘴别回答。”
“……”郭彦很无奈一摊手:“不清楚,祂经常用不同时间段的样貌,不过最常见的是三十…也有可能四十岁的样貌,还有十几岁的。”
“是整个身体换还是单纯外表年龄变动?”
“前者。”
在荆悒准备问出下一个问题前郭彦再次抢先开口:“不用想着问对方是谁,长什么样,身高体重这类问题,我不会回答的。”
荆悒于是带着“好想开你瓢”的微笑闭上嘴了。
张崇生冷笑:“你不如把你能说的全说出来得了,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郭彦笑嘻嘻的:“好遗憾,人家已经把知道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哟,现在在考虑后天出去要吃什么来庆祝庆祝。”
张崇生在他阴阳怪气的语气中忍住想抄起键盘狂砸郭彦另一条好腿的冲动,憋着火气把键盘敲的震天响。
“大获全胜”的郭彦嬉皮笑脸着又回答了荆悒张崇生提出的几个问题。
“给关流的那五十万现金是从哪里来的,是你给的还是你口中所谓的神给的?”
“你看我银行卡里面凑得出五十万那么多钱吗,警官?那当然是神给他的啊。”
“你说你十六岁跟着神走了,这个‘走’是怎么个走法?档案信息上为什么你连初中都没读直接就考上了盛华十三中?”
“就是字面意思的‘走’啊,祂要离开那个地方于是我就跟着离开了……档案信息什么的我建议你们别上心,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档案上面会写什么。”
荆悒蹙眉:“你什么意思?”
“我十一岁之前一直待在福利院跟着福利院老师学技术,十一岁到十六岁被送到神身边待着,十六岁之后跟着神走了我才算真正‘出来’社会,然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直接去盛华十三中读书了。”郭彦托着腮说,“我有去问过神,神说我不用操心这个,祂会解决一切——所以就算你们去问盛华十三中当年为什么让我入学,大概率只会得到个模棱两可或者是从逻辑上来说没问题的理由。”
张崇生若有所思:“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能说。”郭彦耸耸肩,“各种意义上都不能说,也别问为什么不能说,反正就是不能说。”
坐在审讯桌后面的两人:“……”
答到最后,郭彦当着两人的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竟是趴下了:“别兜着圈子试图套我话了,能说的我真的都已经说完了,不能说的我也说不出来,反正我都得被放出去,大家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荆悒:“什么叫做说不出来?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郭彦:“我都说过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那自然是后者。”
“不能说?哪门子不能说。”荆悒真是觉得和这类有信仰的人交流好困难,有种骑自行车一脚踏下去结果错过踏板狠狠蹬到地上还不偏不倚踩中一滩不明固体且刚好穿着等了半年才等来的新鞋的无力感,“……无处不在?”
郭彦抬手给他拍了两下掌,啧啧称奇:“荆处真是聪慧至极。”
聪慧的荆处被无语的只想翻白眼:“你那位神就算再无处不在,在异调处也没办法胡作非为。更别提你现在是在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审讯室里,异能根本无法使用。你踏进门的那一刻,有关于你身体的详细报告就会生成,包括你是否是异能者,异能类别,是否被施加异能,体内有什么都一清二楚,对方还怎么能限制你言论?恕我愚钝,我还真想不到。”
当初就是因为第一次来接受问话的郭彦数据无异常,他们才没往真货假货这方面去想,只是猜疑节限器定位轨迹图是否出现了问题。
郭彦镜片掩盖下的鲜红色双眸目光深邃,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荆悒挑眉,面上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
“荆处,俗话说的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郭彦笑笑,随后收敛所有不正经的表情,双手在胸前交叠,小拇指勾在一块,左手食指与中指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在两指之间,两手大拇指弯曲着,他嘴里低声请罪:“我最亲爱的主、敬爱的神,我永远是您最忠诚最死心塌地的追随者,请原谅我,我的主,请原谅您的信徒。”
审讯室内外六名警察看着郭彦做完一整套祷告动作。张崇生皱了皱眉给荆悒使了个眼神,荆悒会意,微不可查地摇头以作回应。
郭彦放下手看向对面两人,脸上竟然带着壮士赴死般的决绝:“神其实就是……”
还没等张崇生和荆悒在郭彦莫名的表情中反应过来,刚才还在说话的郭彦突然呃一声被打断,无法将后半句话说全。
只见郭彦痛苦地抓挠着脖子,整张脸迅速变红,没多久就开始发青——是被扼喉的反应!荆悒冲上去控制住郭彦已经把自己脖子挠出血痕的手,张崇生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可是什么都没有,郭彦的脖子上除了越发明显的手指压痕什么都没有。
郭彦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不成音节的语气词,眼睛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荆悒朝审讯室外大喊快叫人来,同时感受着郭彦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他和张崇生两个人四手分别擒住郭彦一只手才堪堪达成平衡的对抗。
郭彦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喊:“主……”
下一秒,那股无形的力量撤去。重新获得呼吸权利的郭彦大口大口喘气,不住的呛咳着,直到眼尾连同睫毛都被冷汗与泪水打湿。
把地方让给冲进来的法医,张崇生和荆悒两人的表情比老婆跟人跑了还难看。
荆悒低声骂了句:“就算要打我脸也不用这么快,生怕打不到我是吗?”
张崇生哭笑:“这事搞的,我都快要信那个所谓的神了。”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向倚靠在门框上的卉辑,后者叹了口气,那意思是:检测依旧无异常。
于是他们就不说话了,一片安静,只剩法医观察郭彦状态时发出的指令声。
张崇生又开始制作钢丝球:“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又走进死胡同里了。”
荆悒抱手靠在桌子上陷入沉默,飞快转动脑筋的同时,想吃马卡龙的欲望愈发强烈。
仅凭郭彦的说辞没办法证明郭彦就是杀害卢霓恩的凶手,虽然希望渺茫,也只能寄希望于苏法医能从尸体上提取有用的DNA了。
对,尸体。荆悒走出审讯室,问:“苏法医有在眼眶里找到纸条吗?”
毕宇洋点头:“有,但被鲜血浸透了,要打开得费一点时间。苏法医说晚点处理好再拍过来。”
“我知道了,网上情况处理的怎么样了。”
捧着电脑实时观察数据的小许立刻回答:“在我们和市局发了联合公告后热度在消退,讨论度相较于郭彦刚发视频那会有所下降。”
荆悒嗯了声,跟出来的张崇生问:“荆悒,你是有打算了吗?”
荆悒看了眼还没缓过来的郭彦:“虽然我们查不到另一名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但我想对方既然会选择郭彦作为帮手,一定非常相信郭彦,不会允许他挑衅、背叛自己。”
众人乖巧的听着,张崇生恍然大悟:“你不会是想……”
“我们把郭彦拘留到不能再拘,然后放长线钓大鱼。”
荆悒气定神闲的回答。
闻讯赶到异调处的卢母被祝明羽和小许联手镇定在了招待室里,哭声已经从撕心裂肺转向小声哽咽:“霓恩啊,你怎么这么傻,没有异能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过下去的啊。”
祝明羽安抚的顺着卢母的背:“阿姨要保重身体,霓恩一定不想见到您因此生病的。”
手里用来擦眼泪的纸巾已经被洇湿,没点亮安慰技能的小许捧着纸巾盒见缝插针的往卢母手里塞上新的纸巾,像个被设定好程度的人工智能。
“小许!小许……许衡!”听到喊声小许抬头四处张望,只见张崇生探出半个脑袋朝她鬼鬼祟祟地招手,小许顿了顿,把纸巾盒放在祝明羽腿上,走了过去。
荆悒悄悄咪咪卡着视角看了一眼里面的两人,小小声问:“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小许一板一眼回答:“卢母的现在不再激动得要拿把刀把郭彦大卸八块了,现在是能给郭彦留个全尸的阶段。”
荆悒和张崇生:“……”彳亍。
小许看着张崇生完工的钢丝球:“审讯结果怎么样了?郭彦不愿意交代吗?”
“郭彦作为棋子没什么好问的,有用的也问不出来。”张崇生三言两语给小许复述了下审讯过程,听得小许一愣一愣的。
“先暂时别让郭彦和卢母碰上面。”荆悒说,“以防卢母把郭彦做成手撕鸡。”
张崇生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打了个寒战。
眼下从郭彦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新线索,两人一拍即合,跑去隔壁解剖室找苏法医去了。
郭彦提到的纸条薄是其次,关键是叠的很小,被打湿后想要完整展开的难度加倍。两人屏气凝神的看着苏法医拿着镊子神情专注进行分离工作。
卢霓恩实在是被分的太细太碎了,忙活了一下午也才勉强把两只手拼好,目测得不吃不喝加班一星期才能整顿好卢霓恩的仪容仪表。
“分割皮肤的工具初步判断是手术刀,伤口边缘符合手术刀创口特征。”苏法医一边分着最后一层一边说,“用来分尸的工具不太好判断,不排除是异能所为。”
“我搞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暂停卢霓恩的时间。”张崇生说,“想要混淆卢霓恩的死亡时间吗?而且看腐烂程度,卢霓恩被断指后时间就暂停了,大概率是在暂停的前提下被分尸的。”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等抓到人再问明白。”荆悒淡淡地。
苏法医清理完纸条上的肉沫,松了口气:“荆处,张副,纸条处理完了。”
“辛苦。”荆悒颔首,和张崇生一起凑过去看盘里的纸条。
「三十三年前,那把刀就应该刺进我的心脏。
我杀了人,三天后,警察却抓住了另一个凶手。
我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却陷他人于不幸。
原来当法律不再代表正义,痛苦与恐惧才是我真正的惩罚。
时至今日,谎言就是真相。
那个威胁我坦白一切的男人必须消失。
我不得不再次夺走一条清白无辜的性命。
以上我说的,全是谎言。」
面面相觑,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荆悒和张崇生轻轻地离开了解剖室,正如他们轻轻地来。
“对方到底是在提醒我们还是戏弄我们?”张崇生头都大了,工作这么几年哪见过这种段位的犯人:“神真的能无所不能到这种地步吗?”
荆悒瞥他:“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吗?这就被郭彦洗脑得开始信神鬼了?少和卉辑聚在一起聊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崇生皮笑肉不笑:“有本事你也和蔺咎少联系。”
荆悒眯起眼,雄性基因中自带的胜负欲叫他们在这方走廊用目光互扯头花,两人势均力敌不分高下,最后默契的收起獠牙,摇身一变又是衣冠禽兽的模样。
“异调处第二款第十三条规定忘了?”荆悒假惺惺地说,“禁止拉踩。”
张崇生静静地看着他装,并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是谁先拉菜的来着?嗯?异调处第四款第四条,禁止挑事。”
“好说,好说,你我各违反一条,抵消了,那就等同于我们都没有违反。”
“呵呵。”
日常斗嘴任务完毕,回归正事。张崇生回答荆悒先前的问题:“真不能怪我十万个为什么。凶手主业其实是魔法师吧,找不到活干一怒之下报复社会,不然怎么解释这一系列的事情。”
荆悒叹气:“S级异能者平均三百年才出一个,导致人类对S级异能者的研究难以前进,现存可供研究的资料记录又少,不过我猜应该都是S级异能的杰作。”
张崇生:“…包括刚刚审讯室里发生的事情吗?”
荆悒闭嘴不说话。S级异能再怎么只手遮天也逃不过检测仪,但从郭彦进入审讯室到法医冲进审讯室为止,郭彦身上的量波值都维持在5.86Φ到6.43Φ之间,属于正常B级异能者会有的量波值阈值,甚至郭彦被扼喉的时候,量波值还下降了些。
怪不得异调处第一款第一条是:忍住,别抓狂,要冷静,PLEASE CLAM DOWN。
两人在心里反复背诵异调处的相关规定,等回到自个儿地盘已然成功练就心静如水的境界,披上袈裟就能立地出家成佛。
“哎。”张崇生用手戳戳荆悒,“你打算怎么钓鱼?”
荆悒拿着马卡龙正准备送进嘴里,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戳差点捏碎,无语了片刻,先把马卡龙吃掉,再边擦手边回:“幕后之人知道郭彦在审讯室来这么一出肯定坐不住,等郭彦被放出去后,十有八九要找上郭彦质问。郭彦的节限器编号不是在我们手上?数据一出现异常我们就收网。”
张崇生半信半疑:“这样能行吗?对方可是S级异能者,会这么容易被找到吗?”
荆悒假笑:“你想要留下来写会议感想的话,我完全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