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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园 “别怕。” ...


  •   他们走了很久。

      林暮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林朝握着他的手腕,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这不是昨天散步的路线。
      没有邻居打招呼,没有车流声,没有商铺的音乐。只有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石板,从石板变成土路。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少了人烟,多了草木和水。

      “还有多远?”林暮问。

      “快了。”

      林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林暮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比平时紧了一点。

      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脚下的路开始上坡。很缓,但能感觉到。林暮放慢脚步,林朝也跟着慢下来。

      “前面有个坎。”林朝说,“抬脚。”

      林暮抬脚。踩下去,是草。不是路,是草。

      “到了。”

      林朝停下来。林暮也跟着停。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还有芦苇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废园。”

      林暮愣了一下。

      废园。
      他听过这个名字。小时候听大人聊天时提起过,说是城边有个废弃的公园,九十年代建的,后来经营不下去就关了。他们那时候想去探险,但大人不让。

      “怎么进来的?”

      “墙塌了。”

      林朝松开他的手。林暮听见他往前走几步,踩在草上的声音沙沙响。

      “往前走。慢点。”

      林暮迈步。草很深,扫过裤腿,带着露水。走了十几步,林朝的手又握住他。

      “到了。坐。”

      林朝扶着他坐下。身下是石头,凉的,表面有青苔。应该是个台阶或者平台。

      “睁开眼。”

      林暮睁开眼睛。黑暗。和平时一样。

      但风吹在脸上,带着水的腥气。远处有鸟叫,不止一种。还有什么在响,像风穿过芦苇。

      “这里以前是个公园。”林朝在他身边坐下,“有湖,有亭子,有游乐场。现在都荒了。”

      林暮听着。

      “湖还在。水很清,能看到底。芦苇长了一圈,黄的绿的都有。风一吹,全往一边倒。”

      林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亭子塌了一半。木头的,漆都掉了。剩那半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红的。”

      林暮在脑子里画。

      “游乐场在那边。”林朝往某个方向偏了偏头,“摩天轮还在,锈了。过山车的轨道断了一截,掉在地上,长满草。”

      “你来过?”

      “嗯。”

      “什么时候?”

      林朝沉默了几秒。

      “刚来的时候。”

      林暮没说话。刚来的时候——七岁。一个小孩,一个人,跑到废弃的公园里做什么?

      “那时候不想待在家里。”林朝说,“放学不回去,到处走。走到这儿,发现墙塌了,就进来了。”

      “不害怕?”

      “害怕。”林朝的声音很平,“但比回家好。”

      林暮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芦苇响成一片。鸟叫声停了,又响起。

      “后来常来。”林朝说,“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来。坐在这儿,看水,看草。看到天黑。”

      林暮想起那些年。
      林朝在家里的样子——安静,低着头,走路没声音。吃饭的时候不抬头,问话只答一两个字。他以为那是性格内向。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不想说话。

      “今天带你来。”林朝说,“想让你看看。”

      林暮偏过头,朝向他的方向。

      “我看不见。”

      “我知道。”林朝说,“但你可以听。可以闻。可以感觉。”

      林暮没说话。

      “风。”林朝说,“感觉到了吗?”

      林暮闭上眼睛。风吹过来,从左边。带着水的腥气,带着草的味道。

      “水在那边。”林朝的声音在左边,“大概五十米。芦苇挡着,看不见,但能听见。”

      林暮竖起耳朵。有水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听能听见。是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

      “芦苇里有鸟。”林朝说,“听见了吗?”

      有鸟叫。不止一种。高的低的,远的近的。

      “摩天轮在你后面。”林朝说,“锈了,但还在。风大的时候会转,吱呀响。今天没风,它不动。”

      林暮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个巨大的轮廓,立在自己身后。锈迹斑斑,沉默着。

      “为什么带我来?”他问。

      林朝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困住了。”

      林暮的手指收紧了。

      “你看不见。出不去。家就是全部。”林朝说,“但世界不止那么大。”

      林暮没说话。

      “我想让你知道。”林朝的声音很低,“外面还有地方。没人打扰,不用假装。你可以待在这儿,想多久都行。”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

      林暮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林朝。”

      “嗯?”

      “你那时候一个人待在这儿,想什么?”

      林朝沉默了很久。

      “想有人来找我。”

      林暮的喉咙发紧。

      “后来有人来吗?”

      “没有。”

      风吹过。鸟叫声又停了。

      林暮伸出手,往旁边摸。摸到了林朝的手臂,然后是肩膀。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林朝僵住了。

      “哥哥——”

      林暮没说话。手指从他脸上滑过,摸到了眼角。湿的。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

      “别——”

      但林暮没松手。他用拇指擦掉那滴泪,然后把手收回来。

      “现在有人来找你了。”他说。

      林朝没动。也没说话。

      林暮坐在那儿,面向着那片他看不见的湖。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芦苇响着。远处的摩天轮沉默地站着。

      他不知道林朝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林朝在看他。

      很久。

      “走吧。”林朝的声音哑了,“起风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林暮握住,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但林朝的手握得很紧。一直没松开。

      ---

      回到家,养母在客厅。

      “去哪儿了?”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焦急,“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们一个都不接!”

      林暮愣了一下。他没带手机。林朝——

      “我带他出去走走。”林朝的声音很平。

      “走走?”养母的声音尖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他这样能随便出去吗?万一摔了碰了——”

      “他没摔。”

      “你怎么知道?你才多大?你能负责吗?”

      林暮开口:“妈,我没事。”

      养母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以后别乱跑了,啊?要出去跟妈说,妈陪你去。”

      林暮没说话。

      林朝站在玄关,没换鞋。

      “我回学校。”他说。

      养母愣了一下:“现在?”

      “晚自习。”

      他转身要走。

      “林朝。”林暮叫住他。

      林朝停住,没回头。

      林暮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别走?他站在那儿,朝向玄关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朝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养母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越来越怪。”

      林暮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妈。”他说。

      “嗯?”

      “以后让林朝陪我就行。”

      养母愣了一下:“他?他要高考——”

      “我知道。”林暮说,“但他比护工好。”

      养母沉默了几秒。

      “行吧。”她说,“你们兄弟感情好,也行。”

      林暮没说话。

      他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

      “嗯?”

      “林朝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不回家?”

      养母没回答。

      林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推开门,进去了。

      躺在床上,他盯着黑暗。

      废园。芦苇。水的腥气。

      还有林朝的眼角,他手指碰到的那滴泪。

      温的。

      林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林朝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皂角,阳光。但今天多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芦苇,可能是水,可能是别的东西。

      隔壁没有声音。

      林朝走了。

      他明天会回来吗?

      林暮不知道。

      ---

      三天后,林朝回来了。

      不是周末。
      晚上九点多。林暮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他房间的门被推开。

      “哥。”

      林暮撑起身子:“怎么了?”

      林朝走进来,没开灯。走到床边,坐下。很近。

      “林朝?”

      “没事。”林朝的声音有点哑,“就想看看你。”

      林暮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林朝在看他。目光落在脸上,很专注。

      “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

      “模拟考。”林朝说,“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林朝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好。”

      林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安慰过人。林朝也不需要安慰。

      但林朝坐在那儿,没走。

      “你想弹琴吗?”林朝突然问。

      林暮愣了一下:“现在吗?”

      “嗯。”

      林暮想了想:“好。”

      林朝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带他穿过黑暗的客厅,进了琴房。扶他坐下,掀开琴盖。

      林暮把手放上琴键。

      “弹什么呢?”

      “随便吧。”

      林暮弹了。还是那首《小星星》。简单,干净。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朝开口了。

      “小时候。”他说,“你来过我房间。”

      林暮的手指没停。

      “有一次。我发烧,你来看我。给我倒了杯水。”

      林暮想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林朝刚来没多久,发烧,家里大人不在。他路过那扇门,推开了。

      “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林朝沉默了几秒。

      “你说,别怕。”

      林暮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两个字。”林朝说,“然后你走了。”

      琴房里很静。

      “我一直记得。”林朝说,“那两个字的语气。不是可怜,不是敷衍。就是——别怕。”

      林暮没说话。

      “后来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想想那两个字。”林朝的声音很低,“想你的声音。”

      林暮的喉咙发紧。

      “林朝——”

      “没事。”林朝站起来,“你睡吧。”

      他走了。

      林暮坐在琴凳上,手还放在琴键上。没动。

      很久。

      他摸回房间。躺下。盯着黑暗。

      林朝就在隔壁。只隔一堵墙。

      但他觉得隔着很远。

      又很近。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两个字的回声还在。

      别怕。

      那是他自己说的。七年前。对那个七岁的孩子说的。

      他忘了。

      但林朝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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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笔可能会比较青涩,毕竟也是1年前写的了,我主要起到一个搬文的作用捏。 这本人物会在别的文里时不时客串,请尽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