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的气味 “为什么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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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饭菜的香味。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混在空气里，离他很近。皂角。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有一点点汗味，但不难闻，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人身上会有的那种。
他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味道。
“醒了？”
林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林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手摸到了床单——有人坐在他床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林朝的语气很平，“叫你吃饭。”
林暮撑起身子。睡了一觉，反而更累了，膝盖发软，太阳穴有点胀。太久没出门，走那一趟对身体是负担。
“几点了？”
“六点半。”
“妈回来了？”
“没有。打电话说晚点。”
林暮摸索着下床。脚刚碰到地面，一只手就扶住了他的手臂。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林朝没松手。扶着他站起来，等他站稳了，才放开。
“走吧。”
林暮跟着他往外走。这一次林朝没握他的手，只是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声给他引路。客厅，左转，餐厅。椅子被拉开，手被引导着放到椅背上。
“坐。”
林暮坐下。
碗筷被摆到面前，筷子搁在碗边，碗在正前方偏右一点——他习惯的位置。
“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林朝在他对面坐下，“有点烫。”
林暮拿起筷子，往碗里探。碰到碗沿，往里，碰到了面条。他夹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刚好。西红柿的酸，鸡蛋的香，面条软硬适中。比他想象的好。
“好吃吗？”
“嗯。”
林朝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面。林暮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对面的动静。林朝吃得快，筷子碰碗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然后停了。
“还要吗？”林朝问。
“够了。”
碗被收走。林暮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放进水池的声音。林朝在洗碗。
“放着吧，等妈回来洗。”
“不用。”
水声继续。
林暮坐在餐桌前，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以前这个时候，他会摸到客厅，打开电视听声音，或者摸到琴房弹一会儿琴。但今天林朝在，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来，会不会又有别的安排。
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过来。
“想做什么？”
林暮偏了偏头：“什么？”
“晚饭后。你想做什么？”
林暮愣了一下。很久没人问他这个问题了。母亲会安排好一切，护工会按流程做事。只有林朝，站在他面前，等他回答。
“琴房。”他说，“我想弹会儿琴。”
“好。”
林朝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绕过餐桌，穿过客厅，在琴房门口停下。门被推开，熟悉的味道涌出来——钢琴的木头，琴谱的纸，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母亲放在角落里防虫的。
林暮走进去。琴凳的位置没变。他摸到，坐下。掀开琴盖。
手指放上琴键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三年了。
他弹过，但不多。失明后刚开始那段时间，他天天弹，因为只有弹琴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后来不弹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弹了。
“弹什么？”林朝靠在门框上，问。
“随便。”
林暮按下第一个音。C大调，中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只是手指在琴键上摸索，像在认路。
林朝没走。也没说话。
林暮慢慢找到感觉了。手指开始连贯起来，一串音阶滑过，然后是另一串。他弹的是小时候练的第一首曲子，《小星星》。简单，但干净。
“一闪一闪亮晶晶。”林朝突然开口。
林暮的手指停住了。
“你还会唱？”
“小时候听过。”
林暮继续弹。弹完一遍，又弹一遍。林朝没再唱，只是听着。
第三遍的时候，林暮停下来。
“你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多。”他说，“你话太少了。”
林朝没接话。
“妈说你刚来的时候总哭，晚上不睡觉。但我不记得。我只记得你后来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安静？”
沉默。林暮听见林朝的呼吸变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怕被赶走。”
林暮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
“怕说错话，做错事，被赶走。”林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要乖，要安静，要让人感觉不到我。”
林暮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林朝刚来的时候七岁，他十一岁。那时候他眼睛还好，每天上学放学，打球打游戏，有自己的朋友。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他没在意过。不讨厌，也不亲近。就是不存在。
他不知道林朝那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习惯了。”林朝说，“不说话也挺好。”
“现在呢？”
“现在？”
“现在怎么说了？”
林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这边走。走到琴凳旁边，停住。
“因为你看不见了。”林朝说，“我不说话，你就不知道我在。”
林暮抬起头，朝向他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林朝就站在身边，很近。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皂角，阳光，还有一点点热。
“所以你要替我看。”
“嗯。”
“还要替我说？”
“嗯。”
林暮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林朝没回答。林暮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落在脸上，很专注。
“看见你的睫毛。”林朝说，“很长。灯在背后，照出影子，落在眼睛下面。像扇子。”
林暮没动。
“还看见你的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很白。骨节明显。”
林暮的手指微微蜷缩。
“还看见什么？”
“你。”林朝的声音低下去，“看见你在看我。”
林暮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看不见。”
“我知道。”林朝说，“但你在朝我的方向看。”
林暮没说话。林朝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停着，一个坐，一个站，很近。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林朝转身去接。脚步声远了，林暮才松了那口气。他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手指重新放上琴键，但弹不下去了。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看见你的睫毛。
看见你在看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话。林朝只是在描述，像描述外面的天气，像描述红色的月季。只是描述。
但心跳不是这么说的。
林朝走回来。
“妈说晚点回来，让我们先睡。”
“嗯。”
“你还弹吗？”
“不弹了。”
林暮合上琴盖，站起来。手往旁边摸，想找支撑。林朝的手立刻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
送回卧室，林朝没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林暮能感觉到他没动。
“明天想出去吗？”
林暮想了想。
“明天你不上学吗？”
“请了假。”
“不用。”
“我想。”
林暮没说话。
“早上我来叫你。”林朝说，“睡吧。”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
林暮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他很久没这样“盯”过了。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觉得自己在看着什么。
林朝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皂角，阳光，还有一点点什么别的。他说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也有那个味道。
不对。
林暮顿住了。
这是他的枕头。他的床。林朝的味道怎么会留在上面？
除非——
他想起醒来时那个很近的距离。林朝就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林暮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
他想告诉自己别多想。林朝只是等他醒来，只是坐了一会儿。但那个味道太浓了，不像“一会儿”能留下的。
算了。
他翻过来，仰躺着。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但好像没那么空了。有味道。有声音。有个人在隔壁房间，明天早上会来叫他。
林暮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
这不对。他告诉自己。林朝是他弟弟。名义上的，没有血缘，但法律上是。而且林朝才十八岁，刚成年。他已经二十二了。应该是他在照顾林朝，不是反过来。
但林朝不需要他照顾。
林朝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七年了，这个弟弟独立得像一座孤岛。
现在这座孤岛飘过来了，停在他身边。说要替他看，替他说。
为什么？
林暮不知道。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朝还没睡。在做什么？看书？玩手机？还是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暮闭上眼睛。
黑暗里，林朝的声音又响起来。
“看见你在看我。”
他翻了个身，把这句话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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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暮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照在脸上的那种，是眼皮感觉到了亮度。比平时亮。他偏过头，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应该被拉开了。
脚步声。林朝进来了。
“醒了？”
“嗯。”
“起床。吃完饭出去。”
林暮撑起身子。林朝已经走到床边，把衣服递过来。叠好的，温热的——在暖气上烤过。
林暮接过来，没说话。
林朝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林暮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煎蛋的声音，滋滋响。然后是一阵咳嗽——油溅出来了？还是被烟呛到了？
他加快动作，摸索着下床。摸到门，打开，往厨房走。走得太急，差点撞到墙。
“慢点。”林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动，站着。”
林暮停住。脚步声过来，林朝扶住他。
“急什么？”
“你咳嗽了。”
“被烟呛了一下。”林朝的语气很淡，“没事。”
他扶着林暮走到餐桌前坐下。然后回去继续做饭。
林暮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煎蛋，翻面，关火。盘子被拿出来，食物装盘，端过来。
“吃吧。”
盘子放到面前。林暮摸了摸，煎蛋，还有面包，切好的水果。
“你呢？”
“吃过了。”
林暮拿起叉子，慢慢吃。林朝坐在对面，没说话。但林暮知道他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黑暗更清晰。
吃完，林朝收走盘子。
“今天去哪儿？”林暮问。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
林朝沉默了几秒。
“有个地方。”他说，“我带你去。”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林暮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林朝照例帮他穿外套，蹲下系鞋带。林暮低头朝向他的方向，只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他的呼吸。
“林朝。”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另一只鞋。
“你是我哥。”
“以前不是。”
“以前是你看不见我。”林朝站起来，“现在是我看不见你。”
这句话林暮没听懂。
但林朝已经拉开门，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
阳光涌进来。林暮跟着他，走进了那片他看不见，但正在被一点点描绘出来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