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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钴蓝色的谎言【修】 “我不需要 ...

  •   林暮已经很久没数过时间了。

      黑暗没有刻度。不像钟表嘀嗒,不像日历翻动。有时候他会想,也许自己在这片黑暗里躺了一百年,也许只过了五分钟。阳光落在手背上,温热。下午三四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是护工那种匆忙的。这个脚步声更重,更稳。

      门被推开。

      “醒了?”

      林朝的声音。高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都算多。今天不是周末。

      “林朝?”林暮撑起身子,手往旁边摸。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林朝的声音很近,“要什么?”

      “水。”

      林朝松开手。杯子被拿起,倒水,水流撞击杯壁,停下。

      水杯塞进他手里。温的。

      “慢点喝。”

      林暮喝得很慢。三口,停一下,再三口。杯子放回床头柜,手指沿着杯壁摸到杯底,确认放稳了才松手。

      “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让我回来的。”林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照顾你。”

      脚步声往窗户那边走。窗帘被拉开,金属环在杆上滑动,哗啦一声。阳光落在林暮脸上,比刚才更暖。

      “照顾我?”林暮偏过头,“你不是要高考了吗?”

      “不差这几天。”

      脚步声又走回来,在床边停下。林暮能感觉到林朝站在那儿,离他很近。

      “之前的护工呢?”

      “辞了。”林朝说,“我妈说她手脚不干净。”

      林暮知道真正的原因。护工当着林暮的面和家里人打电话,说“这家那个瞎子,事儿多得很”。母亲刚好在门外听见了。那天晚上母亲哭了,林暮听见了。他没出声。

      “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林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需要人陪着。”

      林暮偏过头,朝向他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林朝站在窗边。那扇窗户朝西,下午的光从那边来。林朝站在那儿,应该背着光。

      “外面是什么天气?”林暮问。

      这是他失明后养成的习惯。看不见,就问。问天气,问路边的树开没开花,问母亲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些问题是绳子,把他和那个有光的世界拴在一起。

      林朝没有马上回答。林暮听见他转过身,手搭在窗框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天是钴蓝色的。”林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你钢琴键旁边那块丝绒布。”

      林暮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

      钢琴键旁边确实有一块丝绒布。深蓝色的。擦琴用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失明后再没碰过那块布,也没听人提起过。林朝不该知道那块布的存在。他从来不进琴房。

      现在下午三四点。太阳从西边照进来。窗外的天应该是亮的,淡蓝色,或者白色。不是钴蓝色。钴蓝色是傍晚的颜色,是太阳落山后天还没完全黑的那段时间,天空会变成一种深邃的、发紫的蓝。

      林朝在说谎。

      林暮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是吗。”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应该很好看。”

      林朝从窗边走过来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床边,停住。林暮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阳光晒过的棉布,还有从学校带出来的、那种很多人待在一个空间里才会有的闷闷的气味。

      “哥哥。”

      林朝很少叫他哥哥。平时都是“喂”,或者什么都不叫。叫哥哥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变,会轻一点,尾音会往下沉,像这两个字在他嘴里放了很久才敢吐出来。

      “嗯?”

      “你想出去走走吗?”

      林暮抬起头,朝向声音的方向。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瞳仁是浅棕色的,和失明前一模一样。很多人说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他听见过。每次复查,医生都这么说。

      “你看不见路。”

      “我看得见。”林朝蹲下来了。林暮能感觉到他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传上来,气流拂在他的下巴上,“我替你看。”

      林暮没回答。他能感觉到林朝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黑暗里比在光明里更清晰。目光是有温度的,落在脸上,像一只悬在半空的手,没有落下来,但你知道它在。

      “外面冷吗?”林暮问。

      “不冷。太阳很好。”

      “人多吗?”

      “不多。这个点都在上班上学。”

      林暮想了想。他已经三天没出过房门了。上周母亲带他去医院复查,除此之外,他的活动范围就是卧室到客厅,客厅到卫生间。十步,十八步,七步。他数过。失明后他学会了数步子,用脚丈量世界。每一条路都有步数,记住了就不会撞到东西。

      “好。”

      林朝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扶,是握。手指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抵在内侧,刚好压在脉搏上。力度比刚才按他的时候轻了一点。

      “慢慢起来。”

      林暮掀开被子,脚伸下去找拖鞋。脚趾碰到了一只,又碰到另一只。林朝已经把它们摆好了,鞋尖朝外,位置刚好是他脚落下去的地方。林暮把脚伸进去,林朝蹲下去,手指勾住鞋跟帮他提上。动作很快,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林朝站起来,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松。林暮被他带着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太久没走路了,腿像不是自己的。

      “往前走三步,然后右转。”

      林暮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右转。手碰到了门框。木头的,凉的。

      “停。”

      他停住。林朝从他身侧过去,先他一步出了门。门被推开到最大,门板碰到门吸,轻轻一声。然后林朝又走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我走你左边。”

      他们并排走出去。林暮的步子慢,林朝就跟着慢。没催,没说话,只是握着。握的位置从手腕滑到了前臂,更稳当,像扶着一样易碎的东西,但又不像护工那样小心翼翼——护工扶他的时候,手指是虚的,好像随时准备松开逃跑。林朝的手指是实的,每一根都贴着。

      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能听见。是午间新闻的重播,主持人在说某地的房价。母亲出门前习惯开着电视,说家里有点声音不冷清。林暮觉得她说得对。黑暗里如果有声音,就不那么像深渊。

      “妈呢?”林暮问。

      “出门了。晚上回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冰箱里有菜——”

      “我会做。”林朝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手指收紧了一下,“不用你操心。”

      他们走到玄关。林朝停下来,松开他的手臂,蹲下去。林暮听见鞋柜打开的声音,鞋被拿出来的声音——两只鞋碰在一起,轻轻一声。然后林朝的手碰到他的脚踝,握住。

      “抬脚。”

      林暮抬起左脚。鞋套上来,鞋舌被拉正,系带被一根一根拉紧,打了个结。不是随便一系,是系得很紧的那种,但又不勒脚。右脚也一样。系完最后一下,林朝的手指在他脚背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然后是外套。林朝站起来,把外套披到他肩上。一只手拉住左边的袖口,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引导他的手臂伸进袖子。右边也一样。然后转过身,站在他面前,把拉链从下往上拉。拉到顶端的时候,林朝的手停在他领口下面,把翻进去的衣领翻出来。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的。

      “你照顾过谁吗?”林暮问。

      “没有。”

      “那怎么——”

      “看过护工怎么做。”林朝说。他转过身,把门拉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屋里凉一些,带着草木的味道和远处谁家烧菜的油烟味。

      “下台阶。三级。”

      林暮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脚踩到平地。

      “往右。沿着这条路走。”

      林朝握着他的手,走在他左前方。不是扶着,是领着。林暮只需要跟着那只手的牵引走,不用自己探路,不用数步子。这是他失明后第一次这样走路。护工扶他,像扶一件易碎品,手指是虚的,脚步是犹豫的。母亲扶他,走两步就要问“累不累”“慢点走”。只有林朝,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前面有棵树。”林朝说,“树荫。要穿过去吗?”

      “穿过去。”

      他们走进树荫。温度降了一点,然后又升起来。

      “这条路叫什么?”林暮问。

      “小区里的路,没名字。”

      “两边的房子是什么颜色的?”

      “米黄色。二楼有防盗窗,锈了。一楼院子里种了月季,红的。”

      林暮在脑子里描摹。米黄色的墙,生锈的防盗窗,红色的月季。他以前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那边呢?”他朝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

      “那边是健身区。有人在用漫步机,一个老太太,穿深蓝色衣服。”

      “还有吗?”

      “没了。就她一个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树荫,阳光。鸟叫,远处有车经过,小孩在哭。

      “累了就说。”

      “嗯。”

      又走了一段。林暮感觉到坡度变缓,快到大门口了。

      “要出去吗?”林朝问。

      “出去走走。”

      林朝没说话,带着他出了大门。外面的声音更多了。车,人,商铺里的音乐。林暮有些不适应,脚步慢下来。

      “人多了。”林朝说,“靠着我走。”

      他的手从林暮前臂滑到手掌,握住。手指扣进指缝,每一根都扣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其余四根在他掌心里。

      过马路的时候,林朝停下来等红灯。林暮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们。失明后他习惯了这种目光,但今天有些不一样——那些目光在看他的同时,也在看林朝。

      “那个是你弟弟?”有人问。邻居的声音,不太熟。

      “嗯。”林朝应了一声。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哎哟,这么孝顺,陪哥哥出来散步啊。”

      林朝没说话。红灯变绿,他拉着林暮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过马路后,林暮说:“刚才那个人——”

      “别理。”林朝打断他,“往前走,还有二十米有凳子,要不要坐?”

      “好。”

      二十米。林暮数着步子。十九,十八,十七——小腿碰到凳子边沿。木头的,上面有裂缝,摸上去扎手。

      林朝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林暮仰起脸,让阳光照在眼皮上。眼皮能感觉到橘红色。这是他离“看见”最近的时候。

      “以前我经常坐在这儿。”林暮说,“看人遛狗。”

      林朝没说话。林暮听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那时候对面有家奶茶店,我常买他家柠檬茶。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改成药店了。”

      林暮点了点头。三年,够很多东西消失。

      “你小时候不爱出门。”林暮说,“放假就待在自己房间。妈让你跟我出去,你也不肯。”

      林朝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骨。一下,一下。

      “现在怎么肯了?”

      林朝的手指停住了。

      “你那时候也不需要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暮没接话。

      阳光慢慢移动。林暮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变,知道太阳在往下落。

      “该回去了。”林朝站起来,“起风了。”

      他伸出手。林暮握住,站起来。林朝的手比刚才凉了一点,但还是很暖。

      往回走的路上,林暮突然问:“那块丝绒布,你怎么知道的?”

      林朝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你弹琴的时候。”

      林暮没再问了。他记得自己弹琴的时候。那时候眼睛还好,弹累了就拿那块布擦琴,蓝色的,绒面的,摸着很软。林朝什么时候见过?他从来不进琴房。

      回到家里,林朝帮他把外套脱了。拉链拉下来,袖子从肩膀上一只一只褪掉。鞋换了,蹲下去解开鞋带,把鞋从脚上褪下来,拖鞋套上去。每一步都很快,很准确。

      “睡一会儿。”林朝说,“晚饭好了叫你。”

      “你做饭?”

      “嗯。”

      林暮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他能听见林朝的脚步声往厨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可能是回头看他在不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往厨房去了。

      “林朝。”林暮叫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

      “嗯?”

      “谢谢。”

      沉默了几秒。

      “不用。”林朝说。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厨房去了。

      林暮摸索着躺回床上。阳光已经移走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他知道外面还是亮的,西边的天空应该开始变色了。

      钴蓝色。

      他想起林朝说的这个词。

      那不是下午三四点的颜色。那是傍晚的颜色,是太阳落山后天还没完全黑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天空是深邃的蓝,蓝得发紫,像丝绒。

      林朝为什么要说谎?

      窗外明明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他却说天是钴蓝色的。

      林暮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然后是油锅烧热的声音,菜倒进去的滋啦声。林朝真的会做饭?他从来没见这个弟弟进过厨房。

      他闭上眼睛。

      黑暗又涌上来了,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外面有切菜的声音。也许是林朝在。

      他想起林朝的手。握着他的时候,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紧到他知道,这只手不会松。

      他想起林朝说谎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速慢一点,像每一个字都要先掂量一下才敢说出来。他说“钴蓝色”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度。

      林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林朝的味道。林朝不住在这里。他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但今天不是周末,他回来了。他说他妈让他回来的。但林暮知道,他妈根本不知道那块丝绒布的存在。他妈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锅铲翻动,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碗碟碰撞。林暮听着那些声音,像在听一首从没听过的曲子。每一个声音他都能分辨出来,但他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看不见。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从厨房出来,穿过客厅,停在他卧室门口。

      “哥。”林朝的声音很轻,“睡着了吗?”

      林暮没动。他让自己的呼吸放慢,假装睡着了。

      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厨房回去了。不是走回去的,是慢慢退回去的。每一步都很轻,像怕吵醒他。

      林暮睁开眼睛,对着那片黑暗。

      林朝的手很热。林朝的手很紧。林朝说天是钴蓝色的。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在那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

      厨房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锅铲翻动,油在锅里滋滋响。林暮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但黑暗里有了声音,有了温度,有了一个人在厨房里为他做饭。黑暗好像没那么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钴蓝色的谎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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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笔可能会比较青涩,毕竟也是1年前写的了,我主要起到一个搬文的作用捏。 这本人物会在别的文里时不时客串,请尽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