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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勉 ...


  •   浅浅烛光里,来娣伏案读完祎平寄回的六封信。给夫人的三封很短,给她的三封倒长,想必是有意取得她的谅解。来娣想起自己和修竹也时常吵架,很难消气,但若母亲开始埋怨他们的不是,她和修竹便会立马和好。如此看来,平弟似乎把这桩婚事都归咎到了夫人身上,他对她“和颜悦色”、“知无不言”,难道是要让她以后同他一起对抗夫人吗?这让来娣有些愧疚——平弟和夫人将矛头对准彼此,却不知隐身的她才是获益的一方。

      因此,她生怕误解平弟的“宽容”,从头到尾再读一遍。然而除了最早的托杜少爷转交的那封还有指责之意,其他几封不是劝她做自己想做之事,便是在交代国外的种种。

      所谓见字如晤,大抵是经由他细致具体的描写,去看并想象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平弟思家,却不恋家,学业很忙,忙中倒有乐。而较之文字,实景给人的观感更为直接——来娣抽出心中相片,捏在手里注视良久,这是平弟和同学的合影,合影中的众人穿着新式服装,头发剃得极短,平弟脸上带着微笑,显得很是精神。

      看来衣服还是挺括的好,来娣莫名觉得他长高了些,站在不同国家的学生当中,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周正的中国青年。

      当初得知他要赴美,来娣曾有过隐秘的担心。凶狠狠的联军打进来,白花花的银子赔出去,国家积弱至此,让见识不多的她也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她记不清联军里有哪些国家,但以为他们都是豺狼虎豹,然而不仅平弟不怕,那些同他一起过去的学生也不怕。这或许就是她和他们的差别:她被欺侮只想着抱头躲藏,他们却能鼓起勇气去向比自己厉害的人求教。

      来娣看着相片,洋人学生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有粗野无状的凶相。还是说因为他们只是学生?学生大抵都相对纯良罢,天底下要有人拿枪打仗,也要有人握笔读书,这是跟农民种田商人卖货一样的道理。

      来娣久未写字,也是写废了两张纸后,才找回一点熟悉的手感。她先告知平弟小叔过世的噩耗,再是大少爷一行顺利到家的喜讯,最后提及其他琐事:

      “夫人身体无碍,只近来入眠有些困难,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前两日给她煮了安神茶,效用未显,若症状加重,我便再请大夫来瞧瞧。

      管家叔和玉嫂照旧住家,大小里外均安排妥当。去年粮食歉收,粮店的掌柜多从外地进货,价格偏高,买的人不少,骂的人也多,故流水看着尚可,赚得倒蛮辛苦。掌柜盘点清账后,提出劝走两个伙计,夫人未点头。都是干了好些年的伙计,有家有口,就指着每月的银子贴补家用。光景好就央来帮忙,光景差就砸人饭碗,夫人做不出这样遭骂的事。

      你孤身在外,漂泊伶仃,忧思牵挂,本所应当。然家中有夫人操持,你可安心,不必猜测我们会遭受并隐瞒怎样的风波。念书是你选的差事,也是必要的差事,既无菽水之欢,又受劳形之苦,当咬牙坚持,进取攻坚,不可因杂事分心,从而枉费力气。

      你在信中只道哪里都好,夫人便信哪里都好。她先前生过你气,眼下有话让我嘱托,想必已不怪你:一日三餐,肚饿尽兴吃喝,寒来暑往,天冷务必加衣。你爱晚上看书,记得多点蜡烛,切勿废了眼睛……”

      行文至此,来娣颇觉自己啰嗦。然心中生出的柔情,又让她暂且搁不下笔。念及夫人交给她的铺租,她原想随信寄去,但平弟将要升学,若地址有变,信收不到倒无妨,铺金丢了实在糟糕。因此,她在末尾特意请他告知新的住处,并在提醒自己寄信时,记得问邮局的人怎么汇寄银钞。

      夜深了,冯周氏拿着稻杆扇,轻轻打开卧房的门。祎业的屋子漆黑一片,来娣的屋子仍透出光亮。

      儿子聪明是好事,太聪明却不好,讲不通,留不住,约等于白生。好在来娣最是体贴,此刻定在给祎平复信。冯周氏凝望了会儿,转身回屋。

      出人意料地,她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

      容方镜出门吃饭时,祎平正在拆信,吃完回来,祎平仍在看信。他悄悄绕到祎平身后,伸长脖子,不料被抓个正着。

      “是谁写给你的?”容方镜笑道,“到底有多长,怎么看到现在?”

      其实不过几百字,然静水落笔总是太用力,墨深、字大,一个顶他两个,故在纸上铺得很满。

      容方镜瞧他神情,猜出大概:“是家书罢,你母亲终于肯理你了?”

      祎平笑,静水通篇提的都是母亲和他人,但她肯理他,肯关心他,足以让他欢喜:“说来惭愧,母亲生我气我是不怕的,总觉得最后肯定是她先让步,近乎是仗着她的心软,故意当无赖了。”

      “这倒是,胳膊向来拗不过大腿,而儿女总是大腿。”容方镜靠着书桌,“多少年的三纲五常了,我不怪父母对我指手画脚,只怪他们明知我厌恶指手画脚,却依旧套在笼子里不肯出来……可惜啊,我现在也进笼子了。”

      自打容方镜回国归来,祎平常听他发出类似议论:“成了亲怎么反倒变得感伤?”

      “只是觉得无味。”容方镜也不瞒他,“我和我那小脚妻子一共待了五天,话不超过百句。一想到要和她生儿育女共度余生,日后再操心儿女的学业和婚事,竟只想摇头。”

      祎平看着他:“后悔了?”

      “说不上来。”两个多月的时间,容方镜几乎全待在船上,“许是赶路太累,提不起与人交往的兴致。我先前觉得女子娴静是美德,现在发现过于娴静反倒让人不知所措。”他止住话口,按下和祎平交流洞房经验的冲动。尽管他相信祎平不会嘲笑他,但将夫妻秘事挂在嘴边总归不是君子所为。

      他看祎平将信郑重折好:“不说我了,说说你罢,让你同我一起回国,你不肯,我以为你在这发狠用功,刚听晋生他们又说你一个人跑了许多地方,嘿,你嘴倒严,竟故意瞒着我,穷游美洲大陆的感觉如何?”

      祎平笑:“只是去了几个大城市,被你说得像东西南北都过了一遍。也不是故意瞒你,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容方镜正了神色:“什么事?”

      祎平想了想:“你我虽是公费来美,但背后都有家业支撑。应试成绩证明我们智力尚可,周围的老师和同学也都开明友爱,未曾低看我们一眼,然而……然而和我们一样的中国人,那些没钱的中国人,他们在这过的是和我们截然相反的生活。”

      北爱尔兰的饥民一来,抢不过白人,就抢华工的饭碗,可又没有华工的吃苦耐劳,便抱团迫害,以致掀起无理的排华运动。排华法案实施数年,中国工人合法进入美国的通道被阻断,那些苦力做着艰辛的工作,拿着低等的待遇,但即便如此,他们宁愿在此受苦受难也不回国,是不愿还是不能?是国内更水深火热吗?

      祎平语气有些起伏:“身为同胞,我们拿着补贴,在这过着阔少爷的生活,日后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为国家做些什么……实在想不明白。”

      容方镜闻言,心情也蓦然沉重。他们拿的补贴,确是朝廷应付而被转用于教育的赔款。这些赔款明面上是朝廷出,可朝廷的就是各省按比例交的。至于省里的钱,不就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脂膏血汗吗?

      “诒正。”容方镜看着他,忽觉肩上压了许多包袱,“被你这么一说,我都后悔吃刚才那顿西餐了。”

      祎平失笑,松开紧握的拳头:“明澄兄,我只是心生感慨。若无实际行动,空有忧虑不过是无病呻吟。”

      正因他不明白该如何做,才更有去做的必要。尽管在选择专业上有过踟蹰,然国家出资培养,已明文规定修习理工类专业的学生比例,明澄兄选化学,他选造船,不日便去新校:“我辈自当努力学习,尽快回国效力便是。”

      “与君共勉。”容方镜听他深明大义,又通透豁然,不禁对他欣赏更甚。祎平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搬家在即,杂事颇多,那便等他正式入学,再回静水的信罢。他要告诉她不必寄钱,他自会保重身体,也请她不要俭省,不要把一颗心都放到母亲、大嫂、和宛儿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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