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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舒安 ...


  •   文秀分娩那日,冯祎业带着孝儿赶回了香溪。

      稳婆在里屋接生,混乱的说话声夹杂着哭泣喊叫,搅得人心头发涨,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冯周氏出去报喜:“孝儿,宛儿,你们多了个妹妹。”

      宛儿开心地笑,牵紧来娣的手:“婶婶,我当姐姐了。”

      婶婶是冯周氏让改的口,孝儿也立马跟着,轻哼:“我早当哥哥了。”

      稳婆走后,冯祎业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他脸上的焦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他给新生的幼女取名舒安,这不是他和文秀定好的名,而文秀即便脱力发虚,也知原本取的励安派不上用场。孝安宛安舒安,冯周氏念着也觉得好。她回屋给冯豫良上香,让他保佑祎业一家和美圆满。然而到了晚上,冯祎业竟在饭桌上发了火。他先是责难冯周氏连允诺过的丫鬟也不请,再是嫌她只知节衣缩食粗茶淡饭,害他一点胃口也无。

      冯周氏没有回呛,脸色铁青地继续吃饭。宛儿下了凳,走到来娣身边,默默牵住她的衣角。

      晚饭送进里屋时,文秀正靠在床上休息。这段时日都是来娣照顾她,两人较之前已熟络许多:“我生了个女儿,祎业着恼了罢。”

      来娣不知如何劝慰,递过饭菜:“身体无碍才最要紧,舒儿很好,会和孝儿宛儿一样好。”

      文秀既有欣慰也有失落。是夜,她好声好气地劝祎业,婆婆没有亏待她,来娣看顾得也很周全,他不该冲她们撒气。祎业闷闷应着,也是被她瞧出不对劲,再三追问,才将郁结于胸的懊糟事说出。

      原来夫妻俩先前决定跟人合本做茶叶生意,然而运货路上被劫,官匪沆瀣一气,投进去的钱竟打了水漂。文秀大惊:“那人不是说他有门路,稳赚不赔吗?不是说打点得当,准保不会出错吗?他那样拍着胸脯拜托你签字,怎么会……”

      祎业懊恼地将手放在额前,怪他贪心自负,轻信他人:“我这次操之过急,被空口白话的油水糊了眼睛,现在连中间人都没了影……”

      文秀脸色剧变,正要摇晃他手,又听他道:“不过,万幸你母亲偷偷给你的那笔钱,还剩一半放在钱庄里没动。”他坐起身,“文秀,这篓子是我捅的,我定会弥补,不管是找官府还是找道上,我定追出个结果,只是……难免委屈你在这多待些时日,等事情有眉目了我再接你回去。”

      文秀急得眼含热泪,此刻强忍情绪,思索半晌才点头。横竖她生孝儿宛儿时都在府里,都是冯周氏伺候她坐的月子:“只管做你的事去,切莫心软,否则我连娘家也没脸再回。”

      祎业连声说是:“我找到贼头定同他拚命,只是这事你莫跟外人讲,他们问起我来便说我在忙。”祎业拥她入怀,“还有孝儿,他在学堂表现一团糟,我抽不出时间陪他,想着让他在香溪补补课,到了年纪便去考岚城或上海的公学,你觉得如何?”

      文秀自然应允:“当初你带孝儿走我就心疼,以为你管得好,既管不好,还是在我身边省心。”想了想又说,“幸而祎平还在国外,来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孕,婆婆肯定紧着我们的三个孩子。”

      夫妻俩分离日久,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然不出三日,祎业便动身离开。冯周氏见文秀并不挽留,颇觉蹊跷,然念及他俩精刮,只猜是文秀生女惹得祎业不快。如此一来,府里多了两个孩子,冯周氏不得不叫管家请丫鬟。管家很快带回三四个出身相近的女孩,大的二十,小的才十四,家里都有兄弟姐妹,父母种田帮工养活不过来,便让她们进府挣钱。

      冯周氏循例问了几句,最后挑了个十六岁的女孩小凤。小凤面黄肌瘦,声音倒清脆,说不指望卖身府里,只想干个两三年替自己置办点嫁妆,正合冯周氏心意。

      进府后,小凤先认人,再认活,学东西倒快。她知晓来娣身份,对她的态度也恭敬,但和文秀相比,来娣的架子不大,话也不多,因此小凤并不怕她。

      转眼间,文秀出了月子,想去外面逛逛,顺便做几身新衣。冯周氏虽有不喜,也没过问,叫来娣陪着一同去挑。文秀打算去店里现挑现量,来娣则让小凤帮忙拿了布匹。这布匹还是修竹送到府上的,一直没动,来娣想着给夫人和宛儿做一身,也给小凤做一身。小凤十分欢喜,但又婉拒。来娣见她谦卑,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夫人赏她一双鞋,她磕完头只放到柜子里,被平弟找出套在她脚上才硬着头皮穿。

      于是,她像平弟劝她那样劝小凤:“夫人虽常板着脸,但心是极好的。她不喜浪费,省吃俭用,但从不苛待我们。你方才的话也提醒了我,同样的衣料给夫人穿,不好给你穿,这样罢,到了店里给你选便宜的做件短袄,以防天气冷了冻着。”

      小凤感激,连声应下。

      来娣和文秀去了平日相熟的铺子,订完出门,看见路边的桂花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年轻男人穿着衬衫长裤,袖子捋到臂中,叉腰站立,女人则穿着窄袖长衫,深色袄裤,像只成年的轻盈的雀儿,微微仰头,同他近距离地说话。

      来娣看了两眼,移开,忍不住又看,正巧与男子的目光对上。杜仲文展颜,冲她扬声:“静水妹妹!今日有空出来逛逛?”

      来娣看向他身后,杜仲文说:“这是梅小小,梅姑娘,忘了她长什么模样?”

      来娣猜到是她,想着倒是瘦了,且白,没有涂脂抹粉,眉眼是温温柔柔的。杜仲文同文秀打过招呼,又跟来娣道:“不在这碰见我也要去找你,我过两日便去参军了。”

      来娣讶然:“去哪?”

      “往西走。”杜仲文料想她会意外,“太平日子果真没了,世道乱得厉害。”

      文秀反问:“哪里乱了,香溪不是还好好的?”

      杜仲文想,这一家女眷,两耳不闻窗外事,真是消息闭塞得很:“大嫂不知,诒常兄也不知吗?今年以来,于外,日本占领朝鲜半岛,开始了殖民统治,于内,先是湖南湖北饥民抢米,再是江浙安徽大雨成灾,饥民聚众闹事,如今东北鼠疫又起,朝廷若仍无计可施,各省各地当独立自救也。”

      “独立?”文秀大骇,“朝廷怎能准许?”

      “所以肯定要打仗,而且是大仗。”

      来娣犹豫着问:“那少爷是去湖南还是去哪?”

      “还没定,先往西看看。如今各地都有革命党,革命党也有武器,就看是谁先打响第一枪。”杜仲文自嘲道,“只不过,我这参军参得实在太晚了些。”

      文秀被他言论吓到,捂着胸口,带着小凤先行离去。来娣皱眉看他,不知该说什么,然他既未入编亦未受训,想必不会轻易上战场。杜仲文看着她:“我这一走尚难安顿,诒正若有信寄回,我让下人送给你,你先替我保管。”

      来娣应下:“好。”

      前面的文秀开始催促:“来娣,走了。”

      来娣向前,脚步沉重。再回头,杜仲文冲她笑了笑。

      他目送她们离去,回到树下,梅姑娘愤愤掐他:“那来娣姑娘的眼珠都要粘你身上了。”

      “别乱说话,那是冯府的少奶奶。”

      “少奶奶算什么,当初你还说要娶我进府当少奶奶呢,等我人老珠黄,你还会娶我不成?”

      杜仲文只笑:“我父母迂腐,容不下你,等我做出一番事业,他们管不了我,我再娶你。”

      “骗人!骗人!”梅姑娘继续掐他,压着嗓子道,“面子给你了,身子给你了,你却只会拿话哄我……”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让路过的人看戏。”杜仲文掏出银两递给她,“我这回是真走了,你踏踏实实过日子。”

      梅姑娘后退两步,泫然欲泣。杜仲文看着她泪目盈盈,心中一软,却仍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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