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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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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文听见枪响,神经倏地一跳。他扔掉折扇,从床上弹起,扯过衣服便去开门。
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洒水浇地。
“听见没?”
她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没听见动静?”
她们对视一眼,仿佛在说您怕是睡糊涂了。杜仲文皱眉,这青天白日的,总不会有人在拿枪打鸟。他独自出府,街边歇力者多,赶路者少,探头议论者更不可见。难道真是他听错了?心中涌起的异样热情,如烛火般被吹灭,他正打算转向,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静水!”
来娣抬眼,见是杜家少爷,下意识停了脚步。杜仲文靠近:“你从老北街过来?方才可有人开枪?”
“嗯。”来娣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她循声赶去时,几个伙计已将开枪之人从地上拖起。那个乞丐状的中年男子,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发疯般地嗷嗷大叫。地上的枪支被踢到一边,路人争相避开,很快,那乞丐被扭送官府,来娣也没敢细看。
杜仲文又问:“打了两发都打哪儿了?”
来娣稳稳心神:“门柱上。吃食店的掌柜在街上叫苦,说那乞丐吃了面条肉包,不给银子还要抢钱柜,伙计们摁他不住,事就闹大了。”
杜仲文把她拉到旁边的巷子里:“打的是长枪□□?”
“长枪。”
“那便是步枪,”杜仲文心想,不知是日式还是德式,若是德国毛瑟公司的,大概率是79式……那真是乞丐吗?猜他是个人物罢,偏生是不走运的饿死鬼,说他是贼人罢,身上带枪还能连打两发。
杜仲文满腹疑窦,对上来娣同样不解的眼神:“你一个女人家倒敢去凑热闹,也不怕伤着。”
来娣也是看了才后怕。
杜仲文见她不语,心绪倒复杂起来,他前些年不顾家人阻拦,打算加入新军,然听闻军纪整肃,训练严苛,自己先打了退堂鼓。如今在家混吃混喝,参军念头难免又兴。香溪多年没出过乱子,大伙也都安耽,但只要天一变,安耽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他带着来娣往回走:“眼下看来还是诒正最明智,远离是非,出走他乡,揣着美金过马路,过着和香溪全然不同的,现代城市的生活。”
来娣还沉浸在方才的混乱场面中,杜仲文继续自言自语:“只是我原以为以他的个性,回来当个老师是极好的,可惜他放着文史哲不读,去读什么造船工程。你问过他缘故吗?难道是跟他大哥学?可他大哥自船政学堂毕业后便另谋出路,考过的那些东西压根没派上用场。”
来娣这下听清了他的话,平弟学造船?
“外国学堂还有这门课?和我们学堂教的不同吗?”
那是自然。杜仲文纳罕道:“他没告知你吗,他考中了最好的大学,选了最心仪的专业,故假期难得放松,和同学出门游玩。你知道的,他向来喜好并擅长交友,与人为善也能与人同乐。”
来娣没看过远道而来的信,自是不晓得他的学业进展。前面就是杜家,杜仲文却不往里走,来娣看他一眼,只听他道:“你自己回罢,我去找梅姑娘。”
梅姑娘是寻芳街上的妓女,来娣知道她是因为杜仲文曾带平弟去过。这位英俊而不务正业的杜少爷,先带平弟去烟馆,被冯周氏闹得下不来台,后带平弟去窑子,被她拦得面红耳赤。多年过去,来娣没想到他和那位颇有名气的梅姑娘还有来往,杜仲文见她脸色古怪,也记起那年她在寻芳街街口把诒正扯到身后,冲他大为光火。
尽管他一再解释不是去做那种勾当,只是觉得新鲜进去瞧瞧,就跟看见新鲜吃食想买点尝尝一般道理,但当时的来娣竟毫不让步:“狗屁道理,地上若有泡新鲜的狗屎,少爷是否也要尝尝?”
就她那张牙舞爪的凶样,杜仲文觉得诒正改叫她静水简直滑稽。忆及往事,杜仲文露出零星笑意:“你长久没在县里住,不知情也应该,我前年便替梅姑娘赎了身,她现下在裁缝铺干活,手艺不比你差。”
来娣微愣,随即面露愧色。
杜仲文大步往前走,忽而转身。来娣对上他似调侃似探究的眼神,心间蓦然一涩,低头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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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大丧。冯周氏带来娣进城一趟,事毕便赶回香溪。暑气搅得人身子疲乏,她洗完手脸回屋小憩,来娣则去篾匠那买了新凉席。
祎业的信早已送到,文秀有孕,路途遥远也要回来休养,冯周氏高兴之余,不免计较起夫妻俩的算盘。
自打分家多了口舌,冯周氏心里便压了个秤砣。新凉席是她吩咐来娣买给文秀的,来娣拿去池塘刷洗干净,再挂到院中晾晒。管家见她忙前忙后,心想这家除了他和玉嫂,到底是有年青人常住才像样,只是来娣身份在这,操持久了也不妥。他帮忙扶起竹子搭的三脚架:“来娣姑娘,让玉嫂干罢。”
“不用,灶台上忙得很,让她歇歇。”冯家收着两间铺子的租,另外的粮店是自请伙计经营。厨娘玉嫂每日要做家里和店里的两顿餐饭,不是轻省的活。
又过了些日子,来娣正把书房里的书搬到院子里晒,听闻管家来报:“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了。”
冯周氏从屋里走出,又听他道:“大少爷雇了马车,带回好些东西。小少爷和小小姐也都来了。”
孝儿和宛儿先向祖母问安,冯祎业则在后头搀着文秀。来娣和管家卸完东西,进屋只见夫人抱着宛儿坐在腿上,祎业身边则坐着孝儿:“文秀身子重了,到家我才放心,宛儿才七岁,女娃上不上学堂没什么两样,因此也留在香溪,劳你一同照顾。”
对面的俞文秀观察冯周氏脸色,后者面无表情:“那孝儿呢?”
“孝儿跟着我。”冯祎业说,“府里得请个丫鬟,文秀挑食,宛儿也不好伺候,总不能让来娣打下手。”
冯周氏看了看文秀,又看看来娣,沉默半晌:“照你说的办。”
冯祎业不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握着的拳头一松。是夜,冯周氏把来娣叫到屋里:“你可瞧出他夫妻俩什么打算?”
来娣点头。
冯周氏原本气闷,但毕竟是自家人,文秀为冯家添丁,婆婆照顾也应该。她从抽屉里拿出新收的下半年铺租,分成两半,一半准备明日交给祎业,一半眼下交给来娣:“祎平拿着丰厚补贴,在外不会困窘,然我们一直未给他寄钱,也实在说不过去。这些你不必全给他,部分留着自己开支。”
来娣接过,心想母子间到底没有大仇,夫人虽鲜少提及平弟,但绝不是不记挂,只是——这钱她要寄多少,往哪里寄?寄到外国也能用吗?
正思忖着,冯周氏想起什么:“他的补贴每月多少来着?八十还是六十?”
来娣一时茫然。
冯周氏奇怪:“怎么不说话?”
来娣心虚:“夫人,我不晓得他有补贴。”
“他没同你说?”冯周氏奇怪,“那他信里写了什么?之乎者也,诗词歌赋,还是些不知所云的新奇话?”
来娣攥紧铺租:“我……我不清楚,我没看过。”
“没看?”冯周氏惊讶,随即变脸,“为何不看?”
来娣想说看了没用,看了也是自寻烦恼,反而更让她担忧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但她若这样答,定会被骂不成器,于是低着头,显得愚钝而可怜:“他不要我,我不想理他。”
果然,这话一出,冯周氏哑然。
窗外虫声唧唧,更显屋内阒静。半晌,冯周氏拿出枕头下的信递给她:“祎平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有空给他回一封。”想了想又道,“钱就不必给他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