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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修竹 ...


  •   午后阳光灼人,林修竹徒步来到冯家时,左手夹着布匹和丝线,右手拎了几斤猪肉。管家见了他,恭敬地叫声林少爷:“来娣姑娘和夫人在正屋说话,我去通报。”

      屋子大有大的好处,也有大的麻烦。林修竹想,这空荡荡数间房也没住多少人,倒还是有着富庶人家的“遗风”。

      他随管家进去,递过猪肉:“这天气容易放坏,晚上直接烧了吃罢。”

      “这么多想是吃不下,到时混点干菜进去,就不怕馊了。”管家笑着接过,林家少爷很是实诚,来的次数不多,但回回不空手。

      林修竹在偏厅坐了会儿,来娣匆匆走进:“怎么这时候来了?”

      “这叫什么话,我见姐姐还得请人批准?”

      来娣看了眼门外,轻声道:“不是要批准,是不凑巧,平弟的小叔前两天没了,报丧的亲房这会儿正跟夫人说话,我得陪着。”

      林修竹一愣,点头哦了声:“那你去忙罢。”

      来娣快步出去。也是听夫人和亲房扯起闲篇,她才知去年平弟娶亲时,其他叔伯都亲自赶到,唯独大伯派了小辈走过场。冯周氏虽因大伯的失礼颇不痛快,然大伯显良到底年事已高,倒是小叔思良年纪最轻,与丈夫豫良的龃龉最少,到头来却造化弄人,天不假年。

      冯周氏和亲房聊了半炷香,后者起身告辞。冯周氏将其送至门口,听他道:“如今城里的光景不大好,宅子也卖不出价,思良走得太急,不知孩子们会不会因为钱的事闹起来,人啊,都是跟着时运走,时运差了,心气浮了,不用扳就自己倒了。”

      冯周氏虚应,不置可否,亲房看了眼来娣:“你们婆媳俩倒安分,放宽心罢,日子清净点照样过。”

      冯周氏照例应和,也不迈步,只目送他走远。而后,她叫管家把扫帚倒立在墙边,从里面关门。

      “祎平不在,祎业也赶不回,你与我同去送葬。”

      来娣说好。

      “今天来的人你不认识,站在我身边少说话是对的,等到了城里,不好把嘴巴缝起来。你是冯家媳妇,大大方方才不会叫人轻看。”

      来娣受教:“是。”

      冯周氏打了哈欠:“你弟弟难得来一趟,害他等久了。”说着便往偏厅走。那边,林修竹喝完了半壶茶,正等得百无聊赖,听见响动忙起身相迎。

      冯周氏许久没见他,瞧他也同外面的小青年般剪了辫子,打理又不完全,穿着半新的长褂,年轻又邋遢。她一时失语,倒是修竹露出率真笑容:“夫人好。”

      冯周氏点点头,看他带的布匹:“无需破费,这些东西带回去给你母亲罢。”

      “夫人客气,这些正是母亲叫我买的。我上月完成了结业礼,如今在上海报社找了个校对的活计,薪水刚发,特来给您和我姐姐报个喜。”林修竹笑道。

      “这还真是喜事。”冯周氏眉眼舒展,“那我收下,”又打量他,“你这头发是叫谁剪的,乱七八糟,简直不像样,我还道你也……”

      林修竹接茬:“还道我也成革命党了?”话音刚落,只见冯周氏脸色微变,二姐也冲他紧张地摇了摇头,于是解释,“夫人莫怕,我这副头脸哪里能革命,等换上西装穿上皮鞋,或是拿起长□□刀,才真叫那帮老古董们唉声叹气呢。”

      “你这小子胡言乱语,父母生你养你,是要你去革别人命的?”冯周氏脸色愈发难看,“这是学堂教你的,还是祎平教你的?”

      “都不是,诒正兄可没教我,他是正经读书人,志在报效朝廷,不像我这般乱弹琴。”

      冯周氏脸色稍缓,再嘱咐了几句便歇息去了。来娣忍不住伸手打修竹:“你好端端地说这些干什么?”

      “瞧你,怕成这样,她常年待在府里,泥古不化也就罢了,你怎地也耳目闭塞,不抬头看看是否变天?”

      来娣气鼓鼓地不接茬,只问:“你刚说你在报社,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你和长姐嫁了人,母亲腿脚不便,终归要我照顾。”修竹心知母亲当初把大姐留在身边,是为了让她帮忙带他这个小弟,把二姐留在冯家,是因为她懂事聪慧,定不会招人嫌弃。家中这些年的开销和他的学费,都是姐姐们供养,即便还清债务,二姐也任劳任怨,用在缫丝厂辛辛苦苦干出来的钞票供他念书。

      林修竹知晓二姐勤奋、无私、主意很大,但不知为何,她在冯家夫人面前总表现得木讷乖顺:“姐,你都嫁给诒正兄了,还怕夫人责罚你吗?”

      来娣摇头。

      “可我刚听管家叔叫你来娣姑娘,不叫你少奶奶。”

      “他自我小时便叫我名字,叫少奶奶反而生分。”她不想谈冯家的事,只问起他,林修竹便把如何毕业考、如何去上海、如何毛遂自荐都一五一十说了。

      来娣替他高兴,也不无可惜:“我还道你能和平弟一样继续往上考,出去见见世面。”

      林修竹咋舌:“姐,不是人人都有诒正兄的脑子。”

      来娣心想,平弟不光有好脑子,还刻苦,用功,在凳子上坐得住。如今修竹另谋出路,她不想讨嫌,更不好打他退堂鼓:“也罢,你放弃求学,我拦你不住,只你在外替人干活,要专心认真,不可偷懒马虎。”

      “知道。”修竹想起什么,“对了,诒正兄何时回来看你?”

      来娣:“不要乱问。”

      “怎么,你问我许多,我问一句都不行?你只关心我不关心他?”

      来娣瞪他:“废话,我和他亲和你亲?”

      “从前自是和我,日后……”林修竹忽而同情他的诒正兄。二姐如此偏心,日后某人还有苦头要吃。

      姐弟俩一言一语,聊了许久。修竹离去时,静水一直送他送到县城门楼才折返。回想弟弟的关切,她既欣慰又难过。

      修竹懂事,为求自立敢于闯荡。然他和母亲一样,都接受并庆幸她嫁进冯府,殊不知他们越是心安,她越是难受。她嫁平弟原因有三,一为报恩,二为减负,三为自保。

      她在冯家待了十年,出力虽多,冯家养她更多,当了新妇可继续操持家务,此乃报恩。母亲孤苦无依,她就近安定,回去照料可免于奔波,此乃减负。而以她的相貌和才学,再寻不到比平弟更好的夫君,即便平弟恨她厌她,碍于相识情谊,也不会弃她于不顾,此乃自保。

      至于新婚当晚为何放平弟走,且不提她自始至终把他当弟弟看,若真做了亲密事,脸面无存,只论平弟被绑的难堪,便让她心酸不已。平弟在上海学的是古今中外,是人人平等,她既达成私欲,便让他去做自己的主。等他日后找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念着她林来娣的好,总不会不管她死活。

      街上人影稀疏,日头晒得地面发烫。来娣想起抽屉里的那些信,心头如坠大石。而当她绕道小巷,打算去篾匠家问问有没有新编的凉席,耳边却传来了两道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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