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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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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信已久,未有回音。祎平以为途中生变,追加两封,又分别给祎业和仲文汇报近况。直至来年仲春,兄长和好友的回信陆续到达,唯独母亲和静水毫无消息。母亲性格固执,和他置气尚能理解,静水呢?难道她在怪他?还是她又像以前那样把他给她的信全都交由母亲,而母亲不让她回,她便不回?
祎平想起仲文曾嘲笑他有傲骨而无反骨,有脾气而无硬气,所以才被母亲拿捏,现在想来这话不假。自己明明反对婚事,却又接人上轿,既点洞房红烛,却又连夜逃跑。如此一来,不仅让母亲蒙羞恼火,也让静水难以自处,即便如今道歉再多,也是苍白无力,亡羊补牢。
话虽如此,祎平为了心安,照例每日打开公寓楼下的信箱。这天下了晚课,他从图书馆借了书,回到公寓,室友容方镜已经在了。
容方镜生于江苏,长于上海,是从圣约翰大学考上的官费生。他比祎平大一岁,两人原先在船上只有点头之交,但抵达美国后,几十位同学中仅三人通过了直升大学的选拔,他和祎平一同被分到此地补修数理,关系便愈发亲近,而因两人身上都压着父母包办的婚姻,境遇相似,倒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见祎平进屋,容方镜拿起信纸摊给他看:“又在催我回去结婚,横竖我前头那些话都白讲了。”
容方镜身为家中长子,父母在他十四岁便安排了婚事。两家早已见过面,赴美前,女方还坐上轿子,专程去他家给他践行。
“早知如此,我便斩钉截铁地跟他们说拿到学位再回,不然每日掰着指头数我几月放假,竟把成亲当作第一要紧事。”
祎平知他嘴上不服软,但实际已在日历上做好购买船票和启程回国的标记:“明澄兄,你父母催你,也是盼你,你好歹还有信收,我家里人却连半封都不肯寄。”
“怎么会,有你的信,我刚帮你一起拿了。”
哦?祎平的心往上一提。容方镜左右翻翻,掀开报纸,在信堆里抽出一封递给他。祎平接过,上面却有“容雪晴”三字:“错了。”
“错了?”容方镜拿回,“呀,这是我妹妹的……喏,这是你的。”
打开一瞧,原是大哥祎业的信。祎平自嘲笑笑,看到大嫂有孕,也觉喜事一桩。再往后看,忽听桌子被拍响:“好!不愧是我二妹。”
祎平好奇:“怎么。”
容方镜如实相告:“我娘舅热衷给我二妹说亲,我二妹始终不答应。上个月当着娘舅的面,她在饭桌上使了小性子,被我父亲责罚,结果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自己跑杭州去了。这信是她从杭州寄的。”
容方镜翻出相片,笑着看了会儿再递给祎平:“喏,你找找哪个是我二妹。”
相片里的姑娘们梳着辫子,穿着相同制式的女子中学的校服,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哪个跟容方镜更像。
祎平随便指了位,方镜笑道:“错了,这才是。”他眼中满是欣赏,“我二妹在信中说,我娘舅提及的那户人家家境殷实,独子,在学堂里当学监,唯一不足:身量不高,比我妹还矮半个头,我二妹一听便跳脚,难道要嫁武大郎吗?呵,这张利嘴,也不怕传到外人耳朵里。”
祎平失笑。
容方镜又道:“我二妹骂起我来也厉害,我当初不答应娶亲,她骂我在外沾花惹草发神经,后来答应,又骂我浪子回头装痴情。”
之前两人聊天,祎平问过方镜为何转变态度,方镜的回答是订婚虽不由他做主,但两家敲定后,这些年没有别人上女方家提亲,他若不娶,女方难嫁,加之他当时已和城里女友分手,于是半推半就。
祎平那回没继续问,毕竟自己也有笔糊涂账丢在家里,然而眼下,容方镜见他神情怔忡,以为他又陷入“同病相怜”的惆怅中,好心劝慰:“我父亲虽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但在儿女婚事上,想法依旧传统。要我说,父母同授业恩师一样,总以现成之经验谋未来之出路,然知识更新尚易,思想解放却难,好比女子缠足,几百年来风尚不改。虽然我朝曾下令禁止妇女‘束发裹足’,可惜未认真执行,加之满汉有别,旗人不缠不受苦,汉人则以为缠足乃自身特有民俗,刻意保留,所谓男降女不降,缠足之风比以往更甚……呵,愚昧之毒害何其深也。”
祎平被他一提,想起静水的母亲,想起父亲的原配妻子,也想起自己的祖母,她们受过的苦处应当是比男子更多的,但她们似乎很少抱怨,亦或是从未有人愿听她们抱怨。中国人向来有擅长忍耐的品格,中国的女性更是在不得不忍耐的环境中,被逼出所谓令人动容实则非为必需的坚韧气质。
容方镜把相片和书信放好,又问:“诒正,你见过小脚女人吗?”
祎平点头:“见过。”
“你那位新婚妻子……”
“她不是。”
“这倒好了,我即将过门的那位是小脚,不瞒你说,她脸蛋白皙,五官周正,唯独一对金莲,实难让人细看。”容方镜道,“我父亲常赞美她家教多么好,我倒觉得她父亲实在心狠。相比之下,我二妹幼时也差点被缠足,但她怕疼,难以忍受,简直哭得撕心裂肺,因此我父亲疼惜不已,最后放弃。这样想来,我二妹的身体与天性都未被摧残,还算幸运,但若我父亲执意要将她许配出去,想必她也会做出像你一般的逃婚壮举。”
祎平苦笑道:“逃婚还算壮举?”
“自然。”容方镜道,“自由的好处,唯有不自由的人体会得深。只是,你一逃,婚姻还作数吗?你那妻子……日后该如何是好?”
类似的问题,祎平问过自己不下百次。他做过许多设想,然回信不来,他无法获知静水境况,实在令人心焦。
容方镜问:“恕我冒昧,你那位妻子容貌性格如何?”
祎平的神色变得温柔:“都好。”
“那你为何不要她?只因为母亲包办?”
祎平没有正面回答,想了想才道:“被摁着点头的婚事,横竖是委屈了她。”
容方镜没明白:“她家境很好?”
祎平摇头:“从前好过。我和她一同长大,她大我两岁,一直拿我当弟弟,也一直帮我母亲管教我。”
“所以,你担心她以后和母亲一起管你?”
“也许罢。”冯祎平不好在方镜面前说母亲的坏话,但这几年,他和母亲的矛盾的确难以调和。母亲既充当严父,又扮演慈母,督促他学习时手段层出不穷,罚跪抽鞭冰水洗衣,怎么奏效怎么来,当慈母时又关心备至,连他上学带了几条裤衩,多久换一次都要管,恨不得从头到脚问个遍,更可气的是,她还要求静水把他们的书信给她看,也是被他戳穿,他大发雷霆,母亲才明白过犹不及,保证不看的同时也不去为难静水。
在母亲这,祎平始终被动,唯在静水面前会感到放松。静水陪伴他,照顾他,敲打他,真心而赤诚,然而她总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以致常常背叛。祎平痛恨背叛,更痛恨明知她背叛但仍依赖她的自己。他很想问静水,如果不是我母亲要你嫁,你肯不肯嫁,可他怎么问得出口?他一介书生,前途未卜,吃穿用度全靠父辈荫庇,她愿意嫁,他娶不起,她不愿嫁,更是自取其辱。
念及此,祎平的心潮又开始起伏。幸好,门外传来同学的说笑。容方镜起身,过去关门,又跟祎平提起督学与他的谈话:“我虽对历史地理倍感兴趣,然国家对应用科学的需要远甚于文科。督学建议我大学报考化学工程,你怎么想?”
祎平转头,窗外夜色弥漫。他在此辗转多思,庸人自扰,然当务之急是通过两个月后的升学考试,等到进入大学,也该尽早拿到学位,挣得立身之本。
祎平说出先前想法:“我报造船工程。”
“造船工程?”
祎平点头,将兄长书信放进抽屉,拿过了手边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