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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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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冯周氏收到祎平来信。不用想也知这薄薄两封东西花费了昂贵的邮资,而其中给她的一封,字句只铺满半张纸,让她安心的同时平添气恼:如此浪费,到底还是孩子脾性。
冯周氏反复翻读,自知不能再指望祎平对她言听计从。她收好信件,从枕头下拿出钥匙取钱,核对清楚再叫来管家:“快过年了,铺子里的伙计们都还用心肯干,这些银子你早些发下去。”
管家接过。
冯周氏抬头望天,又道:“来娣去了她母亲那,你接她时带上灯笼和伞,天黑得快,风又这样大,要是下雨就遭罪了。”
“是。”管家应声而去。
冯周氏看他因习惯躬身而微微前倾的脊背,蓦然感慨,不知不觉间,从岚城搬至香溪已十余年。
她二十岁嫁给冯豫良,二十五才有祎平。五年里,冯家上下像盯着地里庄稼似的盯着她的肚子,好在肚子争气,给冯家添了丁,也让她坐稳了便宜夫人的位置。
算起来,她能踏进冯家的高门也是巧合。那会儿府里还是冯老夫人当家,膝下四个儿子全领朝廷俸禄,一时风光无两。只是其他三家人丁还算兴旺,唯独冯豫良这一脉,长子长女先后夭折,原配吴氏也在幼子冯祎业七岁那年因病去世。
吴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和冯豫良感情甚笃。冯豫良并无续弦打算,然世事常以不变生变,甲申年末,冯豫良大哥冯显良在官场遭奸人陷害,乌纱不保。冯豫良为兄长日夜奔走,花钱消灾。冯显良纾困后得知烟亲吴家也有份帮忙,便提议冯豫良娶吴家次女,也就是原配的二妹为妻。
二妹早年遇人不淑,未有生育便与丈夫和离。娘家虽财力雄厚,养久倒也成了父母心病。她亲见长姐姐夫鹣鲽情深,也暗自仰慕姐夫才情,吴家二老知晓后,起初觉得不妥,然膝下无子,对冯豫良又是一如既往地欣赏信任,偌大家业若交于女儿和他,也可安心。
两家都有撮合之意,不料冯豫良拒不领情,还把大哥痛骂一番。冯显良脸面被下,去母亲那告状。冯老夫人始终担心豫良一脉香火不盛,与他彻夜长谈,连哭带劝,冯豫良最终同意续弦,只是绝对不娶妻妹吴氏。
冯老夫人难得等他松口,很快央人去找好人家的闺女。然冯豫良年岁已大,家世好的看不上他,家世差的他看不上。老夫人忧虑渐深,悄悄托熟人去穷苦地界寻个诚实可靠的,一来二去便找到了佃户周家。
周全英是家中长女,干起农活不输男儿,做起家务利落勤快,邻里都夸她好本事。老夫人一看,大脚小脸,细腰肥臀,年轻结实得让人喜欢。抱着尽早开枝散叶的念头,她全权做主了这桩婚事。
冯豫良没有抗议,周父周母却怕女儿受欺负,不肯点头。最后是周全英自己站出来说要嫁:嫁一回能拿到种几辈子田也种不出的银子,就算是买卖,也足以报答父母恩情。
嫁过去后,她偶听丫鬟议论,才知她和冯老爷的原配大不相同。周全英不想与其比较,反而心存愧疚,毕竟原配夫人不去世,轮不到她周全英来享福。冯豫良虽然年长,待她倒很好,教她识字、看书、画画,纵使她愚钝学得慢,他也从不骂她。
祎平出生后,老夫人催着他们再要几个,周全英却没对外说,若非她求着要生,冯豫良鲜少和她同床。老夫人过世后,四子正式分家。冯显良以自己年龄最大、伺候母亲最久为由,不同意均分,要拿大头。遭豫良反对后,显良旧事重提,说四弟要是当初娶了吴家次女,此刻家业又大两番,哪里还要争。天底下竟有这样蠢的人,把银子白白往外扔。
冯豫良听得火起,和大哥动手,兄弟彻底闹翻。也是那一年,冯豫良毅然辞官,带着全部家当搬来了香溪。
尽管他在香溪落脚后便开始置产,买田收铺开粮店,有出账也有进账,但大少爷祎业自小在老宅长大,金贵东西见了许多,要人服侍的做派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全英不过问父子俩的花销,府里请人她也都点头同意。祎业娶亲时,冯豫良给了祎业几百两现银,她佯装不知,只因他常跟祎业说,你是我最亲的儿子,我该给你的都会给,但祎平是你唯一的弟弟,你要多帮助扶持,不可叫人欺侮他,也不可因钱财与他相争。
寒风四起,冯周氏想起往事,眼角酸涩。丈夫在时,委屈有甚,丈夫离世,悲戚亦多。这些年她削减用度,节衣缩食,为的是给兄弟俩多留财产免去口舌,但若祎业心里有怨,她恐怕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人丁稀薄,无依无靠的苦处,她近些年才体会得深,要是祎平听话,如今来娣有孕,她也能有个盼头。
冯周氏回屋,关门,桌上还摊着她抄录的《朱子家训》。说实在话,她并不后悔定下祎平的婚事。冯老夫人可以做儿子的主,她怎么不能?她记得祎平那天从京师赶回,告诉她复试通过,脸上分明是欣喜的。然而听闻和来娣的婚事,他一下就急了,说她不能做他的主。笑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来做主天经地义,祎平却瞪大了眼:“你不问我,不问静水,何来的天经地义?”
“我是没问她,但我问了她母亲,她母亲答应了,你要是不信,便去问来娣。”
“她反正什么都听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因为你不讲理,婚姻不是父母做主,是自己做主,爱情做主。”
爱情?冯周氏听不懂,很快明白这是学堂教的词。这些词他会跟同学说,跟杜家小子说,跟来娣说,但很少跟她说。而当她猜到这词大概是何意,又嫌弃万分,新瓶装旧酒,无非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不说也罢。
至于祎平和来娣的那点事,时间一长,没有也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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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娣今日来母亲这,正好遇上林修竹回家过年。见到来娣,他笑着上前:“我的好二姐!我好想你。”
来娣不信:“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回?”
“大雪封道,耽搁了。”林修竹问候母亲,又凑到来娣这,“你成亲时我没抱你上轿,可有骂我?我那几日天天打喷嚏。”
“谁有空骂你。”来娣看了眼他的行李,“等天公放晴,自己洗晒衣服被褥。”
“哦。”林修竹答应,抢她手里的扫帚,“我来罢,你在冯家辛苦,回来应当歇着。”
来娣在家三年,为了生计曾去缫丝厂当女工,成亲之后反倒落得清闲。她今日来帮母亲打扫屋子,难得见一见弟弟,自是边聊天边干活,倒是林母替她看着时辰,温声提醒:“来娣。”
她意会,林修竹也恍然:“这就要走了?我送你。”
姐弟俩走在路上,来娣少不了问他学堂里的事。林修竹细细回答,也问起她的近况。在得知祎平的所作所为后,他满是怅然:“诒正兄不厚道,害你守活寡。”
来娣正要驳斥,远远看见熟悉人影。管家迎上来,笑着和修竹问好。修竹知他是来接二姐的,朝他鞠躬再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回到府里,来娣被冯周氏叫去,手里多了封信。
“祎平写给你的。”
来娣一喜,意欲打开,冯周氏却阻止:“去房里看罢,我没话带给他,回信时不用提我。”。
来娣应下,回到自己住处。
祎平求学时曾频繁给她写信,她每次拿到都会先给夫人看,再由夫人决定回与不回,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夫人不再过问她和祎平的信件往来,想是已十分信任她。
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来娣摩挲许久,却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抽屉。
听夫人的语气,平弟已顺利抵达,除此之外若还有话说,无非是报喜不报忧。他在那边过得好,她替他高兴,过得不好,不论是学业还是生活,她都帮不上忙。同样地,家中发生什么,他知与不知也并无区别。
既然如此,迟到的信显得多余,多余的信不看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