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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信 ...


  •   杜仲文正在屋里倒立看书,听说有姑娘来找:“哪条街上的姑娘?”

      “您想哪儿去了,是您熟人,常和祎平少爷在一块的那个。”

      杜仲文翻身站稳,气都没喘匀便拿书本敲小厮的头:“故意闹我,那是姑娘吗,那是冯府的二少奶奶。”

      “是是是,二少奶奶。”

      杜仲文的衣领和后背被汗水浸湿,他懒得换,快步走向院门。来娣原本站在台阶下等候,听见响动忙往前迎,然刚迈两步,察觉自己急切,便低头放缓,露出平时惯有的稳重。

      杜仲文笑着叫了静水妹妹:“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找我?”

      来娣开门见山:“平弟是廿九坐船去美国?”

      杜仲文想起祎平的确提及是寒露之后,应该就是廿九。他开起玩笑:“怎么,你要赶去送他?”

      “他既急着走,我又何必送。”来娣觉得这几日过得忽快忽慢,如今已是廿三,“他在上海想必有地方住,可有给你来信?”

      “这倒没有。”杜仲文奇道,“你怎知他去了上海?”

      来娣不答,自顾自道:“我有要紧事找他,你若知晓他住处,我便写封加急信。”

      “出什么事了?”杜仲文这才正色,“你前两日不来,这会儿才来,也忒沉得住气。祎平早早走了,哪怕你今日写信明日送到,难不成他还能赶回?”

      来娣被他说得略微冷静,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且平弟和大少爷感情深厚,未必会拉下脸争家产。

      杜仲文见她思索:“怎么不说话,跟我还见外?”

      来娣只道:“是我犯糊涂了,多谢杜少爷提醒。”

      “你听听,这还不见外。”杜仲文凑近,打量她神色,“祎平母亲常让你管教他,可这当母亲的脾气别说常人吃不消,连我也吃不消。奉劝一句,你千万别跟她学,女子胜在温柔体贴,若成天板着张脸要拿鸡毛掸子,那便本末倒置,不讨人喜欢。”

      “多谢少爷指点。”来娣许久没和他打交道,差点忘了他的行事作风,“何为本末,我尚且不知,但少爷言之有理,我若想替不温柔体贴的女子申辩,倒显得不自量力了。”

      杜仲文听出她的揶揄,暗恼自己嘴快,然见她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跑回书房拿了封信。

      信是祎平临走前留的,一共两封。给冯周氏的那封,仲文已及时送到,给来娣的这封,他原想寻个机会单独找她,顺带把祎平交代的给她小弟的学费一并转交,但一来二去竟把这事抛到脑后。

      杜仲文紧追一段,正疑惑这人怎么快过兔子,只见来娣从旁边的药铺走出。

      杜仲文适时拦住她:“这是祎平给你的信。”

      他原以为她会高兴道谢,却见她轻轻皱眉:“杜少爷的记性竟这样好,平弟若是让你给我留碗米饭,怕是也得馊透了再给我。”

      杜仲文笑说并非故意,又递上林修竹的学费:“我让祎平不要替你打算,他非要。他这人哪里都一等一,唯独优柔寡断这点要尽早改掉。男子胜在说一不二当,若既想着干自己的事业,又怕碍着人伤着人,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

      来娣接过书信和钱,安静注视。

      杜仲文低头问她:“是不是这个理?”

      来娣把书信塞到兜里:“杜少爷不但惯会对女子评头论足,对男子的好坏也颇有见解。”

      杜仲文笑意更深:“我同旁人闲侃惯了,还望妹妹莫怪。”

      他继续打量来娣,二十出头的姑娘,生得高高大大,做事爽爽利利,明明看着老实巴交,偶尔回嘴倒带着活泼的刺。

      来娣被他看得不安,他却先一步直起身子:“你既知祎平去美国,又知他上船日期,为何要放他走?他跟他母亲作对,不跟你作对,你宽解几句,周旋几番,让他们母子和好,再让他安心留学,不是两全其美?”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若你不喜这桩婚事,为何要嫁,既然嫁了,为何不与祎平做了真夫妻。见来娣不语,他诶了声:“要是祎平在那边新讨个洋小姐做老婆,你该如何?”

      他自以为缓和气氛,来娣眼中却露出警惕与被冒犯的恼火。杜仲文微怔,随即一哂,也罢,祎平拿他当兄长,她却不会。他转言道:“等安定下来,祎平会给你写信的,只不过他得坐船,先在海上待一个月,上岸再坐火车,从西海岸到东海岸,怕是要坐吐。”

      “多谢少爷告知。”来娣冲他颔首,很快离开。这是她耽搁至此听到的唯一有用的话,她可以转告夫人,美国远得要命,路上辗转甚是遭罪,平弟一去还真不容易回。

      从药铺到冯府,脚程只需一刻钟。来娣步伐轻快,心情却沉重。杜少爷转交物件是好心,但实际未必上心,否则不会拖到今日才记起。他嘴上关心她和平弟如何,但既未帮平弟逃婚,也未喝喜酒,方才更没有过问她手里的药包……来娣提醒自己,若日后家里有事,尽量别去麻烦他。

      回到冯府,来娣煎上草药,去冯周氏屋里把书信和钱悉数交还。冯周氏靠着枕头:“这些钱是你塞在他包袱里的?”

      来娣否认,她塞的都是攒的旧票皱票,不会这样新。

      冯周氏没有多说:“你自己放好。”

      “夫人。”

      “祎平的钱就是你的钱。”冯周氏知她从不藏私,罕见地拍拍她的手,“不用怕,大儿子气不死我,小儿子也气不死我,我的身子会好起来。”

      来娣略微心安:“夫人,您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大少奶奶叫玉嫂煮了鸡汤。”

      “汤汤水水的我不要。”冯周氏又说,“别一口一个大少奶奶,你也是少奶奶。”

      这下来娣倒不言语。

      过后,她回房把书信和钱放进抽屉,又去厨房忙碌。晚饭时,冯祎业因为院子里的一通撒气,上桌只顾闷头喝酒,故意叫人不痛快。然他和文秀坚持分家,冯周氏却仍旧不松口,不管夫妻俩怎么劝,横竖都是一句:“等祎平回来再说。”

      冯祎业压下诸多不满,气道:“既然如此,等你想通了,我们再回来。”

      几天后,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了冯府。来娣不知大少爷一家的境况怎么跌得如此厉害,但他们一走,她心中竟莫名松快。随着夫人的身子一天天变好,压在府里的愁云也慢慢散开。

      然而,眼见着立冬过了,小雪过了,大雪也过了,祎平的信却始终不曾漂洋过海。

      “没良心的东西,果真不要我了,供他养他的心血当真扔进水塘里了!”冯周氏一想便着恼,一恼便想起先前的大病,于是转成自我劝慰,这么多年祎平不在身边都过来了,只要不打大仗不闹饥荒,总能收到消息。

      另一边,大洋彼岸的冯祎平刚走出教学楼,便被迎面的寒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这里的天色灰蒙蒙的,让人想到蒸汽、老屋、用废的宣纸,但是,北半球哪里不在过冬呢?

      冯祎平裹紧围巾,把书夹在腋下,快步走向图书馆。之后数月,他要在此补习,明年才能升入大学。没什么比考试更容易的事,他有自信能拔得头筹,至于进哪所大学,选哪门专业……算了,眼下难以取舍,便不必取舍,学有余力多读几门便是。

      这天夜里,祎平从图书馆回到住处,想起当月补助已经发放,决定写信告知母亲。

      八十美金于他而言是笔巨款,放在国内,也足以供养一家老小。

      他写完一封,又写一封。比起和母亲简单的报平安,当笔尖落下静水二字,许多言语竟如清溪兀自流淌。

      于是,信还没寄出,祎平便已想象收到回信会是何时。

      当初教静水写字是对的,让她陪读也是对的,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她听不见,但自有笔墨向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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