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一零九六

3、月兰

　　婚后三日，新妇理应回门。冯周氏正要叫上来娣去她母亲那，管家禀报杜家少爷求见。

　　杜仲文身着长褂西裤，脚蹬锃亮皮鞋，半土不洋的装扮，气度倒潇洒。他恭敬地向冯周氏行礼，递过书信，后者厉声斥道：“祎平果真见了你！”

　　“只是见过而已。”杜仲文笑，并不解释。他余光瞥了眼候在一旁的来娣，火速告辞。冯祎业夫妻闻声而来，忙让冯周氏拆信。冯周氏虽也识字，但此刻对着密密麻麻的黑点竟不敢细看。

　　“祎平怎么说？”

　　祎业迅速翻阅：“说让我们保重身体，他并无回家打算。”

　　冯周氏愈发气恼，夺过信纸往来娣手里一塞：“时候不早了，我们走。”

　　祎业夫妻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道。

　　林月兰因故缺席来娣的婚宴，今日趁着来娣回门，带着一双儿女来到娘家。

　　林母贴着外孙滑腻小脸，再次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回乡，而是用冯老爷给的银子，在离香溪县城不远的镇上买了间小屋。

　　她轻握外孙的手，对月兰道：“你的命还算不错，来娣想必更好，冯家是不会苛待她的。”

　　自冯家请媒下聘，她便有苦尽甘来的感慨。月兰笑笑，她理解母亲定居此地的缘由，也心疼母亲的遭遇。这个苦命的小脚女人，先没了爹娘公婆，再没了姊妹丈夫，当初结清药钱买完棺材，全部家当就只够买一头老驴。

　　兵荒马乱的年月，老驴驮着母亲，来娣抱着小弟修竹，月兰自己牵驴背包，一家四口穿过被兵匪劫掠的村庄，连累老驴也被打死抢走。脱险后，月兰吓得心口直跳，来娣坐在地上哭着喊着为什么不走大路！为什么不走大路！可怜第一次出远门的她们哪里认路，全凭运气摸索，在艰难地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后，来娣把两套袄子和祖母留给她的长命锁抵给农妇，这才换了辆半废的独轮车。

　　姐妹俩用尽力气，把车上的母亲和小弟拉到香溪。朔风一起，母亲受寒得病，她们弹尽粮绝去街口乞讨，万幸遇到了下轿进店的冯老爷……往事在侧，时过境迁，月兰对上儿子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不由想起小弟：“妈，城里学堂什么时候开学？修竹一放假便没影，连来娣出嫁也不露面，实在太不像话。”

　　“是说，”林母叹气，“他性子活泛，做事不肯用功，先前被来娣骂得臊眉耷眼，这才安分了几个月。只是读书也不容易，要是修竹能有冯家少爷一半聪明……不，但凡能有你爹一半聪明，光景也都两样。”

　　正说着，屋外传来人声，月兰伸长脖子一瞧，竟是冯周氏陪了来娣回门。

　　这倒奇了。月兰起身，只见冯府管家走在最前，进来先将糕点礼盒奉上。林母接过，连忙招呼冯周氏：“夫人有空过来，该让来娣提前知会一声。”

　　“无妨。”冯周氏简单寒暄，绷着张脸只顾扯谎，“祎平学业繁忙，和同学有约，昨儿便离了香溪。”

　　她攥着手绢，客套赔礼，林母早就知晓祎平要去留学，释然道：“夫人哪里的话，男人出去闯荡总是好的，何况祎平是拿了公家的钱去见世面，这样有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

　　冯周氏闻言略微心安。过后，冯周氏逗了逗月兰的儿女，无意久留，离开前还嘱咐来娣可以在家多待些日子。

　　母女三人难得团聚，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月兰提起胡家的大事小事，时而抱怨时而宽慰，来娣都细细听着。然而未时一过，胡家已派人来接。来娣依依不舍，一直送她们到路口。等折返回家，林母塞给来娣两个红封利是：“夫人待你宽厚，你不能没有规矩，当媳妇得把夫家当家，不能歇在娘家。”

　　来娣皱眉：“妈。”

　　“妈能顾好自己，你在妈身边待了三年，妈倒让你吃苦受累。”林母摸摸女儿的脸，满是愧疚，来娣心中一痛，跪下磕了个头，把利是塞回母亲手里便匆匆跑开。

　　林母腿脚不便，也不追，痴痴地看了会儿，直到来娣的身影消失，才意识到她没挽髻，还是梳着一根出嫁前的长辫。

　　。

　　冯周氏见来娣回家，没有多问，眉间却舒缓几分。只是，十来岁便在田里跟男人们踩水车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身子会变得金贵，会仅仅因在日头下走了几里路便瘫倒在床。有一说一，日头想必也觉冤枉，这病十成九不是被它晒的，而是被倔儿子气的。

　　次日午后，来娣从厨房端出药汤，进屋只见文秀坐在床头和夫人说话。

　　冯祎业近来不见人影，文秀倒安心在家。夫妻俩通常只有过年会长住，这次不急着走，想是因为家中变故实多。

　　“来娣，你喂母亲喝药罢。”文秀起身，带上门出去。

　　来娣凑近，侧躺的冯周氏双目紧闭，放在薄毯上的手也紧握成拳。

　　“夫人。”

　　“跟我说分家。”冯周氏忍住咳嗽，语气寒凉，“这会儿来跟我说分家。”

　　来娣一惊。房门外，俞文秀屏退旁人，低头附耳，却只听得模糊声响。

　　从外面赶回的冯祎业撞见此景，忙把她拉到一边，问她进展如何。

　　“何来进展，我说了你不信，眼下提这事不妥。”

　　“怎么不妥，祎平已经成婚，正好分个清楚。父亲在世时常跟我说祎平还小，叫我当个好大哥，我当了这么些年，没用家里一分一毫。可孝儿宛儿大了，哪里都是用钱的地方。”

　　“可是母亲现在……”

　　“乱叫什么，她可不是我的母亲。”

　　俞文秀改口：“可是夫人……”

　　“什么夫人，父亲得志时我母亲尚在，她才是正儿八经的夫人，周全英一个佃户的女儿，沾了这么多年的光也算她的造化。”

　　俞文秀知他今日是去拜访城里的叔伯，眼下看来定是碰了钉子：“祎业，别这样，祎平走得决然，叫人难受。”

　　“难受？祎平可是去享福。”冯祎业不满妻子态度，“你动动脑子，原本府里多少下人，现在呢，住家的就剩一个管家一个厨娘，这些年的佃租铺租都在周全英手里，谁教她这样节俭？不怪她讨的新妇是半个丫鬟，怕是花点彩礼找个像样人家的姑娘也舍不得……”

　　“祎业，你大白天喝酒了是不是，说这些浑话！”文秀听不下去，甩了袖子回屋，冯祎业却是巴不得让人听见。他在叔伯那受够鸟气，此刻余怒未消，恨不得把石头踢碎，然而院里只有零星落叶，他重重一碾，这才不甘离去。

　　半晌，卧房门被打开，来娣捧着空碗往灶台屋走。

　　厨娘玉嫂问起晚饭要不要加个鸡汤：“大少奶奶中午提了一嘴。”

　　来娣摘下袖套：“加罢。”

　　玉嫂诶了声，见她打算出门：“你要去哪？”

　　“倘若夫人问起，就说我去药铺。”来娣叠好袖套，洗干净手脸，直奔杜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