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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慧芬 ...

  •   祎平和仲文聊到月向东行才回屋。天亮时,静水先起,只见他俩和衣而睡,各占一边。她原先给他们预备了两床被子,眼下祎平抱着一床,面朝墙壁,仲文则大方仰躺,一半被子盖身,另一半斜斜拖在地上。

      静水想帮忙盖好,伸出手去又停住。算了,冻也冻完了,平弟那边她够不着,照顾杜少爷也不得体,索性不管。而当她转去后院,看到倒扣在地上的炭盆,以及盆上被烫伤的番薯,不免有些生气。平弟贪玩要烤,烤又烤不熟,这样胡来。于是,她将番薯外圈刨成丝喂鸡,留下中间部分,切成小块熬粥。

      仲文要赶路,喝粥不顶饱,她便打算再贴几个玉米饼。等她准备就绪,再将大锅和灶台的汤罐里都灌满水,祎平也醒了。

      他往灶膛对面一坐,揽去烧火任务。静水见他打着喷嚏:“晚上冻着了罢。”

      “还好,不冷。”想来滑稽,祎平凌晨被鼾声吵醒,竟一时不知是仲文还是自己的。

      他再塞了两块柴,粥水翻滚,静水便将番薯倒进锅里。灶台蒸汽氤氲,她边贴饼边跟祎平商量:“家里只有腌菜了,夫人从香溪寄来的腊肠倒还有一些。”

      “蒸了罢。”祎平起身去拿,静水则另起炉子以免串味。腊肠被风干多日,仍有油脂,切片蒸熟后,肉香混着番薯粥的清香,在院中缠绕起舞。

      杜仲文在这股香气中悠然醒来。他揉揉眼睛,靠在门边,清晨的阳光轻薄如金,祎平在灶膛边劈柴,静水则穿着围裙,用暖壶接汤罐里的热水。

      院中一时只有斧头劈破木柴的咔嚓动静,以及汤罐中沸水的咕咚作响。仲文心生羡慕,似乎拥有了一种具象的向往。很快,祎平瞧见了他,静水也转身。她的笑容有些羞涩,却饱含热忱,仲文回以同样的微笑:“害你们大费周章了。”

      洗漱完毕,二人在桌前坐定。盘中有肥瘦相间的腊肠,咸鲜的八宝菜,碟中则有甜蜜的红糖。祎平把玉米饼、番薯粥,以及新鲜的白煮蛋往仲文那边推,仲文啧了声:“这甜咸俱备,任君挑选,再这样下去我可舍不得走了。”

      祎平笑道:“你这可是宛儿的待遇。”

      “那替我跟孩子道个歉,仲文大伯嘴馋,跟她抢食了。”仲文心情颇好,盛了粥呼呼喝着,拿了饼慢慢咬着。

      “静水!”杜仲文大喊。

      门外没有回音,静水已解下围裙,倒鸡粪去了。

      祎平虽不愿静水和仲文亲近,然不论是方镜和思涌来访,还是老何和其他工友来家,静水都不上桌,如今仲文来了,她依旧见外,倒使他生出没教会她坦然处之的歉疚。

      仲文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道:“粗略算算,我们好久没一块睡了罢。记得小时候,有年去外埠看社戏,茶铺那三兄弟和摆渡老人的孙子与我们同去。后来他们几个看了会儿想走,而你要等包公出场,我要看衙役翻跟头,结果耽搁太久,回去路上在船舱睡着了,一觉醒来,我们俩的辫子不知被谁绑在一块,起来没走几步便扯得头皮痛,差点跌跤。”

      祎平失笑:“还能有谁,就是那摆渡人的孙子,收了我们钱,又怕回晚了被爷爷骂。他捉弄我们没完,还撺掇三兄弟翻我们裤兜抢钱,我们不是跟他打了一架么,他左眼被你打得乌青,你也损失了一只布鞋。”

      “那你呢?他没伤着你?”

      “他伤不了我。静水在码头等了一夜,一见我们开打,她就冲过来了。”

      仲文不记得打架缘由,被他一提才想起后续。静水虽是丫鬟,但和祎平几乎形影不离,因而祎平常被人嘲笑,连带着静水也被叫小管脚婆。偏生静水对熟人唯唯诺诺,对外人毫不客气,祎平胡闹时总被她插手,像烈性的马儿般横冲直撞,故没人敢当面损她。

      仲文一度怀疑冯母的手伸得太长,总有一天要把祎平管出病来,然祎平莫说歇斯底里的反抗,就连持续的抱怨和恼怒也不曾有。或许是孤儿寡母,祎平心软臣服,亦或是其才智过人,志向远大,不必囿于琐事。时至今日,祎平在外的好友远多于香溪,这让仲文庆幸彼此的深情厚谊,也让他好奇,家乡给祎平的到底是滋养还是羁绊更多。

      祎平看着他:“怎么不说话了?”

      仲文喝了口粥:“忽然觉得缘分妙不可言,当初静水帮你出头,你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日后会娶她为妻罢。”

      那倒未必,祎平心想,每次动手,他想的是又给她惹麻烦了,每次打赢或跑脱,想的是要吃多少碗饭才能变得像她那般强壮,至于娶她为妻——若娶她为妻意味着能与她日夜相伴,那么,当她无债一身轻,毅然离开以致让他心慌的那一天,他便想娶了。

      仲文瞧他略微凝重的神情,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错了。他有些苦涩,有些羡慕:“静水到底哪里好?”

      祎平反问:“她有哪里不好?”

      仲文沉默片刻,明白过来:“她只对你好。”

      这便够了。祎平仰头,不再多言,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静水倒完鸡粪,屋里已经没人,杜少爷的行李也不在了。送别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原该一起去,但不愿去。杜少爷的造访似乎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让她难堪而自责,好在平弟什么也没察觉,她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杜少爷一走,隔壁的桂姐倒来询问。许是早起看见二人并肩而行,她问静水那人是否是祎平的兄长,静水说是好友,关系亲密胜似兄弟。桂姐点头:“模样真是英俊,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嗯。”

      桂姐见她收拾好了准备去饭堂:“近来有新招人么?听说活越来越多。”

      “我只见过新进的厨师,其他的没见着。”

      过后,静水走去饭堂,心里却没底。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尽,船厂规模依旧,兵工厂则大肆招工。饭堂近期人员变动不小,她的位置是平弟替她争取的,也是带她进来的师傅保住的,为此她不敢歇息,更不敢犯错。

      当然了,和她相比,平弟那边更忙,工作也更繁重。他主持建造的船只已到收尾阶段,但因他做事稳妥,颇受器重,任务不减反增。两人各自忙碌数月,直到宛儿的学堂放假,厂里事宜告一段落,这才收拾行李回了香溪。

      转眼间,文秀离世已有一年,永儿的周岁宴也操办完毕。静水带孝儿宛儿补祭母亲那日,兄妹俩的话比信中更多。宛儿全程都在说哥哥你长高了,孝儿则抛开生分,夸妹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又说考军事学堂比想的要难,打算再考一次。

      因祎业摆了架子,宛儿回家后便住回他那,然依旧带着舒儿和永儿来给祖母问安。冯周氏见着她和见着祎平夫妻一样高兴,然心中有比高兴更大的困惑,因而趁着仲文成亲,祎平赴宴,拉着静水去屋里询问。

      祎平原先坚持带上静水喝喜酒,静水却自己拒绝。她陪着夫人应答许久,冯周氏听清,却不信邪,脸色一沉:“叫大夫来看看。”

      大夫歇业过年,专程来了一趟,只说莫急莫忧,避免心气郁结,孩子该有总会有。静水想这话跟她劝自己的话差不离,又见他连药方也不拟,付钱时难免心疼。冯周氏一面为静水身体无恙而安心,一面告诉自己,去庙里拜送子观音或许不够,日后要在拜如来罗汉土地财神时也把求孙子的心愿念一念。

      静水这厢完事,又去母亲那送年节。恰好长姐月云也在,姐妹俩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中途提起修竹,林母忽然扬声:“休提他!一提我便来气!”

      静水忙问:“怎么了?”

      林母缄口,月云则说:“修竹妻子有了身孕。”

      静水疑惑:“这不是好事?”

      “是好,但成亲至今,新妇未曾踏进家门半步,也没开口喊一声妈,妈觉着修竹白白嫁到别人家,直抹泪呢。”

      月云原也气修竹不争气,然他每次回来,大到衣料粮食,小到油盐酱醋,从未空手,的确不能说不孝,倒觉得妈的脾气愈发古怪:“后天的年夜饭,妈自己一个人吃,想必又刺她的心了罢。”

      静水闻言,回去后跟祎平商量,祎平来不及跟她说仲文婚宴上的种种,只道:“这好办,我去接你母亲来府里。”

      静水感激,又说:“再问问夫人罢。”

      冯周氏正在听玉嫂转述杜府的喜宴,玉嫂看热闹归来,印象最深的是身材壮硕的新娘,这年头还有胖闺女,想必是爹娘养得好,冯周氏不禁暗叹杜家小子还真有福气。

      等玉嫂告退,冯周氏听了祎平的提议立马变脸:“绝对不行,你们年节多送点也罢,没有一起过年的道理。来娣进了冯家门,就是冯家人,她母亲不是。”

      祎平皱眉:“她母亲一人孤零零的,若你是她……”

      “我不是她。你在外读书,我哪年不是自己过,我有儿子,她也有,没什么两样。修竹自己认的姻缘,做娘亲的拦不住,好处苦处就得受着。”

      祎平还要逞辩,静水拦住他:“夫人说得有理,是我临时起意,自作主张。”

      冯周氏转过脸去,静水则拉着祎平回屋,好言好语劝慰一阵。直至他脸色转缓,她问他:“你和大少爷没话说么?”

      “有,就几句,在你回来前都说完了。”

      “……哦。”

      祎平关门,搂住她的腰,低头贴着她前额:“回来就是这些事,会觉得待在天津更清净吗?”

      静水微微摇头:“不会,我总是想香溪。”

      “那说明我待你不够好。”

      “你对我再好,我也会想,我们牵挂的人都在这,不是吗?”静水伸手摸他的脸,“累了罢,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

      祎平抱她更紧,不出声。

      静水心上一软,为他的孩子气,也为他流露的疲惫与依赖。她忽然生出和他坦白的勇气:“平弟,若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祎平莫名:“你骗我什么?”

      “你先回答我。”

      祎平笃定:“不会。”

      “为何?”

      “因为你从不骗我,即便是骗,也一定是迫不得已。”

      “平弟……”

      “先不说话。”祎平贴着她的嘴唇,忽然耍赖,“好久没亲我了。”

      静水失笑,推他不动,心中却泛起异样的柔情。她捧住他的脸:“平弟,过完年我就二十八了……要是我真的生不出孩子,你会不会不要我?”

      祎平察觉她的反常,怎么,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母亲又给了她压力?静水闻言,忙说没有,祎平认真:“我像是始乱终弃用情不专的人么?

      “不像。”

      “那你担心什么?”

      静水担心实多,然对上他急于求证的真心,她情愿抛开那些假设与秘密,与他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她闭眼,用力亲他,亲得怀抱愈紧,难解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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