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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枯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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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动静打断了屋内的亲昵。噼啪的鞭炮声混着孩童的吵闹,让静水有片刻走神,而她一走神,祎平也不得不停下动作。
只消细听,便知是孝儿宛儿陪着妹妹在放炮。祎平捏了捏静水的脸,随即闷闷地平复呼吸。
静水红着脸开门,只见舒儿捂着耳朵在院中逃窜:“大哥坏!不许扔,不许往我脚下扔!”
宛儿追着揪她小辫:“胆小鬼,怕什么,他扔又扔不准,故意吓我们。”
见静水出来,宛儿转来告状,笑说大哥温书三心二意,等天黑了玩性大发,专挑幼稚把戏。静水看那鞭炮小得可怜,问是哪来的,宛儿说是管家买的,几百响的连环炮被大哥一一拆解,光重新捻引信便要一刻钟:“大哥贪玩得很,这么大了还要捉弄妹妹。”
“那你捉弄回去。”祎平后脚出来,对宛儿说,“你们二打一,不信治不了他。”
“二叔偏心!是她俩闹我先。”孝儿辩解。
有人撑腰,舒儿朝大哥调皮吐舌,见他又朝自己扔炮,呜哇往祎平这躲。祎平失笑,将其抱起往肩膀上一放,舒儿骑稳,开心地手舞足蹈:“大哥来追我啊,我不怕你啦。”
管家正在院门边点灯笼,瞧见这幕也露出笑意。而当祎平握住舒儿的脚开始走动,舒儿便抱住他头咯咯笑。静水由着他们,准备去帮玉嫂添两道菜,余光瞥见墙角有个熟悉身影。
相隔数米,小凤抱着永儿,无声地注视着静水,而后,她像一只颓然落败的母鹿,低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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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灯火通明,祎业看着桌上的瓷盘碗盏:“就这么点菜?”
“孝儿他们都在夫人那吃。”小凤已经喂完永儿,祎业看她一眼,拿起筷子。
小凤温柔而耐心地抱着永儿,没有顾自己。其实她很想祎业提提铺子,伙计都已回家过年,铺子里生意如何,他一人忙不忙得过来,若冷清无聊,何不早点关门歇业。小凤知道祎业管叔伯兄弟那边借了钱,加上铺子里的流水,每月还一点给大少奶奶娘家,然还了多少,还剩多少,她无权也不敢多问。
横竖自己吃喝不愁,每日看着舒永姐弟长大也是宽慰,然念及和大少爷有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名,六礼不全惹人闲话,小凤心中委屈倒比当丫鬟时更甚。
祎业用完晚饭,想了想道:“宛儿难得回来,你对她要亲近些。”
“我有心亲近,是她不理我。”
祎业脸上露出罕见的经受过风霜的疲倦,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像是陷入回忆,而后渐渐抽离,回到当下情境:“年夜饭不能将就,叫玉嫂帮忙做几个菜,让孩子们吃开心些。”
小凤轻拍永安的背,低声应下。
年夜饭是重头戏,小凤不敢怠慢。往年她回自家帮母亲操持,若因故待在府里便帮玉嫂操持,今年要自己当主角,她高兴之余又怕出错。次日上午,她去厨房点了现成的菜码,跟玉嫂商量:“晚间十大碗必须有,还得多做几个式样,教他们吃个新鲜。”
分家之后,因着夫人对孩子们宽容,玉嫂并不在饮食上计较。然帮衬孩子是一码事,被小凤差使是另一码事,玉嫂听清她的话,只道:“少爷和来娣长久回来一次,也没叫我添菜。”
小凤碰了个软钉,看着玉嫂:“其实不是我叫你,是大少爷的意思。”
“大少爷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么。”
小凤脸色微变,说不下去了。
自打她和大少爷睡到一个屋,玉嫂对她的态度便大不如前,尽管没有冷嘲热讽,面子上还过得去,但偶尔流露的不耐与疏离,难免让她敷演成瞧不起。
小凤心知玉嫂和来娣关系亲密,可都是穷苦出身,都是丫鬟,自己哪里不如人?她能忽略夫人对她上位的冷漠,能自我消解宛儿对她的敌意,却难以理解玉嫂对她和来娣的区别,尤其是这两日,玉嫂总是笑着和来娣说话,似乎很为她的回府高兴,而对自己,哪怕打了照面也不曾主动招呼一声。
眼下,小凤听出她连年夜饭也不想帮衬:“玉嫂,大少爷的孩子是冯家的孩子,我们得尽力服侍。”
“嗯。”
“你对我有怨,不该对他们有怨。”
闻言,玉嫂放下手里的活计,她对小凤怎会有怨呢?只她这样徇私谋划,实在叫人难以相处。论身份她已高一截,论年纪她更是年轻,可她既无大少奶奶的名正言顺,又不似来娣从未以东家自居,是以玉嫂怕在她面前说错话表错情,惹得夫人或大少爷不快。
小凤等不到她辩驳,以为戳中她真实考量,一颗敏感心竟晃晃悠悠栽倒在地。她上前攥住玉嫂的手臂,急于求证:“来姐一回府你便不理我,可是嫌我做的不光彩,压根瞧不起我?你平日面子上忍着,肚子里憋着,来姐在天津你没人吐苦水,这几日定抓着她念叨我的不是。”小凤自觉有理,委屈更甚,“我真想不通,玉嫂,来姐家也穷,也受了冯家的恩,何况她样貌也不如我,凭什么她能当少奶奶我当不得?”
“没人说你当不得,只你做事真欠分寸。”玉嫂索性和她挑明,“她在府里几年,你在府里几年?你能和她相提并论?她嫁给祎平少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风风光光明媒正娶,你是偷摸爬了大少爷的床,大少爷不给你名分,谁也没法。”
她替来娣争气,也想小凤收心:“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只来娣不张扬,你又解不开心结,所以我得劝你。来娣家是穷,但再穷,再落魄,也是冯老爷的故交,两家门当户对,姻缘美满,和外人看到的终究不一样,你该把心思放在和大少爷过日子上,而不是和来娣争个高低。”
小凤只知夫人对来娣特殊,却未曾细究特殊背后的渊源:“来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不,我不是。”
一道响亮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忽然插入,小凤和玉嫂转身,只见静水站在门边,神情有些难过。
“来姐……”小凤被抓包,脸唰地红了。
静水并非有意偷听,夫人早晨只喝了粥,这个点饿了,她便想着来热块糖糕,然厨房的门没关,谈话字眼尽数入耳,让她当不了所谓的君子。或许平弟说得对,在府里的琐碎比在天津的多得多,这儿没有战争,没有新闻,没有学问,有的只是被放大的家长里短,而也正是这些家长里短,塑造了她的眼界、作风,以及软弱犹豫的性格。
她难过地看着小凤,像在看妹妹,如此年轻、俊俏、谨慎而有心机,却并不讨人厌。她从未想过是自己给她带了个坏头,让她以为当少奶奶是比当丫鬟更好的差事——共处多年,她们真正的交流原来少得可怜,而她们的性情与算盘竟是如此一致。
“我从来不是什么小姐,只是被冯老爷买回来的丫鬟。”
是最廉价的、不得已的、狼狈下等的丫鬟。
静水喉咙艰涩,仿佛回到那年冬天,那年的冬天真冷啊,冷得让人忘了烤火是什么滋味。在那段无比凄清严寒的日子里,她们母子四人跪在街边乞讨,连饭食也无着落。长姐饿晕过去时,无措的母亲哭着向经过的人们磕头,几十个头磕下去,只磕停一个衣着光鲜的身影。
很快,破碗里多了几枚铜板,静水听见那响声,竟像缺氧的鱼儿被丢回水中,全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然而,习惯施善的冯老爷却没想到,正是这点恻隐之心,反叫乞丐赖上了他。
母亲要卖女儿,大女儿得留,二女儿没病没灾,年纪小方便管教。静水记得冯老爷打量她许久,问完她的年纪姓名还捏捏她的手臂。漫长的沉默后,买卖达成,静水听清自己值多少银子,悲伤恐惧之余竟松了口气,而当她抹干眼泪跟着冯老爷离开,频频回头看母亲时,还无法预知这位贵人会为她捏造怎样体面的谎言。
满室的静寂中,玉嫂脸上苍老的皱纹愈发深刻:“来娣……”
“我骗了你们很久,但方才的话是真的。”静水如释重负,下意识不想说太多,然只有跟她们解释清楚,她才没有退路,才必须去跟平弟和夫人承认她的欺骗,她的隐瞒。
偷来的东西不会长久,这才是对的。至于夫人会不会赶她走,平弟会不会不要她——肯定会,她想,但不一定赶得走,也不一定狠得下心扔。她在他们身边待了多年,他们离不开她就像她离不开他们,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帮夫人蒸完糖糕,她走出厨房。
同一时间,祎平从外面走进,这让静水的语气比脚步更沉重。
“平弟,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也有话和你说。”祎平走至她跟前,压低声量,“梅姑娘没了。”
静水愕然。
“上吊,死在她接客的屋子里。”祎平神情严肃,像是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仲文被关在家,没人给她办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