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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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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隆隆向前,静水被挤得坐不住,索性起身。她看向里侧的二人,平弟闭眼靠着椅背,下巴微抬,杜仲文则偏头靠在平弟的肩上。从容家出门时,他们身上已有酒气,没曾想去了旅舍拿行李,买票上车,半路便显得又醉又困。
静水不知他们在书房聊了什么,只知平弟若在慎思堂喝酒,是万万行不通的。如此看来,容家的规矩倒更松些。
车子快要到站,静水将二人叫醒。杜仲文打完哈欠,冲她一笑:“你和祎平住在天津,我一直没来拜访,今日心血来潮,妹妹切勿见怪。”
静水并不见怪,也知他的留宿并非心血来潮。容家和张家邀他住下,他始终婉拒,想必是和平弟单独有话说。只不过,一声妹妹又让仲文自打嘴巴,他嘀咕着戒烟能戒,改口难改,搂过祎平的肩膀往外走。
天色渐晚,静水想着尽快回去休息,便直接包了辆马车。
马车于颠簸中疾驰。杜仲文靠在祎平身上又睡过去,祎平则闭眼假寐,时而偷看。坐在对面的静水识破这小把戏,倾身掐了他一把。祎平吃疼,睁眼揉腿,和她相视而笑。
到底是装不下去了。
祎平甚少喝酒,酒量却佳。只他容易上脸,故有自谦及推拒的由头。今日好友相聚,他原该纵情一回,然出门在外,又带着静水,他不许自己卸下防备。
抵达船厂,天已黑透。客人不请自来,悠悠转醒,晚饭只好随主人方便。静水将面下进滚烫的开水,敲四个鸡蛋,出锅后再舀上一勺猪油渣,配着腌萝卜、白菜梗,以及一小碟缤纷的八宝菜。
热汤面酸爽鲜香,足以饱腹,却算不得佳肴。静水自觉招待不周,仲文倒很捧场。他和祎平一人一碗吃完,见她因坐车坐久没什么胃口:“中午你也没怎么动筷,总是吃不多,难怪瘦了。”
放下碗筷,仲文又提议去后院赏月。静水腹诽大冷天挨冻,哪来的闲情逸致,但平弟没扫兴,她也不好阻止。
她抓紧洗完锅碗,将灶台铜管里的热水接进暖壶。灶膛中的柴火早已燃尽,她想了想,从破旧的瓦罐中倒出一堆木炭。既要赏月,索性边烤火边赏,否则冻得伤风流涕,真叫一个罪过。
她起好炭盆,又从里屋搬了凳子蜡烛,端了茶水花生。仲文见她忙进忙出,放下手中书稿去前院转转,祎平则从床底搬出老旧屏风,拿了鸡毛掸子掸灰。
熟悉的空间里多了不熟悉的人,静水显然坐立难安。这屏风是她和宛儿夏日冲凉时用于遮身的,眼下往床前严严实实一挡,的确让静水松了口气。于是,她趁着空当去洗漱,洗漱完坐在床边。祎平走近,冲她轻声细语:“你先睡罢。我和仲文再聊会儿。”
静水忙问:“要聊多久?”
“看他。”
“他心事很重吗?”
“何以见得。”
静水默了默:“猜的。”
猜得这么准,祎平伸手捏她的脸,再出去,迎面的寒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杜仲文坐在竹凳上,身子前倾,伸手烤火:“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惭愧的是我,”祎平扔给他一顶帽子,“来个朋友都没法落脚。”
仲文有的是地方落脚,但想来这讨个安生。他一路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唯独在祎平和静水面前能坦然无惧:“我只奇怪,你的薪水也不低,何至于如此清贫···…”他想起祎业的境遇,“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祎平在他身边坐下:“不是因为我大哥。我和静水在攒钱,攒够了自建或买几间房,接我母亲一起住。”
“那倒好。”
祎平知他心中不快,在容家不便问,眼下已没忌讳:“你爸身体可有起色?”
仲文摇头:“且熬罢,憋着一口气不想死,但也吃尽苦头。他当了一辈子顶梁柱,挣下良田百亩,商行连片,结果躺在床上,妻妾个个只知道哭。”
祎平提醒:“总要有人拿主意。”
“会有的。”各有算盘的小妈,貌合神离的兄弟姐妹,大家庭有大家庭的难处。
仲文剥了颗花生:“其实我爸最宠我,只我不在家时惦记,一见面,听他催我成亲,盼我成器,脑壳又晕得厉害。”
他看向祎平:“没爸的日子……难过吗?”
“理应难过时,我年纪还小。大了再难过,也于事无补。”祎平实话实说。
仲文半晌无言,这些年走南闯北,弃武从文,折腾多了虽有名目,但并不足以和父亲比肩。
他抬头,云翳遮挡圆月,寒风如撕裂的布条,带着力道往人脸上拍。
许久,寒风渐歇,炭盆里的火光比橘皮更红亮。仲文声量浅浅:“我妈请人给我说媒,小姑娘才二十,缠过足又放足,上过学堂,说是长得挺胖。”
祎平并不吃惊,只问:“几时见面?”
“我没空回去,不见了罢。成亲而已,横竖点了头便能披上盖头,没几对像你和静水这样的。”仲文笑,心气却低下去,“我妈怕我爸看不到,催着我年前办喜事。”
这事没法劝。祎平无声,倒是仲文自己提起梅姑娘:“有缘无分,我也想开了,人那么漂亮,爱跟谁跟谁,嫖客和妓女,心疼谁都不值当。”
“仁安。”
仲文苦笑,又问:“我成亲那日,你和静水会到场罢。”
祎平想说会,但无法做出承诺。修竹中秋成亲,他因公事被派至青岛半月,静水交代宛儿后,自己一人去了上海。如今船厂日程更紧,任务更重:“等你婚期定了,我和静水提前安排。”
仲文稍安,往屋里看了眼。修竹请酒前其实也邀他到场,但他没去。一来修竹弃了原先的校对,又婉拒去他的《文论月刊》,转头帮老丈人打理酒馆,让人觉得他没志气,二来入赘的酒席与娶亲到底不同,仲文不愿凑窝囊热闹:“你和静水该劝劝他,不该有了媳妇忘了娘。”
祎平记得静水喝完喜酒,回来也攒了火。她大姐被婆家拦住不能去,她母亲是自己死活不去,因而修竹这边只有零星好友加一个姐姐撑腰。
祎平并无劝这劝那的习惯,安慰了静水后,他去信询问修竹,修竹却对他的缺席也有怨怼。人情世故,亲疏远近,祎平有时足够尽力,有时又自觉除了对静水,对旁人的耐心实在有限。
几个时辰前,他在容家书房谈天说地,那种随性的畅快,比不过出来看见静水的一瞬心安——她和雪晴肩并肩站着,时不时逗弄方镜妻子怀中的婴儿,带着天真、好奇、温暖的关爱。就连仲文也说:“我瞧着静水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精气神,没那么畏手畏脚的。”
祎平听到这话很开心,熟人,尤其是许久未见的熟人,对静水的评价应当是客观的。
“诒正。”眼下,仲文开口叫他,“娶亲比一个人好吗?”
“这话你之前问过。”
“当时自比局外人,”仲文再次看向月亮,“或许,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容家一对,张家一对,才子佳人,高门显贵。至于美丑胖瘦,脾气性格,那都是次要。”
祎平只说:“各人有各人的主次。”
“那你——”仲文凑近,“我来猜猜你的主次,性格第一,样貌第二,至于门当不当户对不对……哦,我忘了,你和静水虽是主仆,实则她父亲是你父亲的忘年交,即便祖上没官身,想必也是个书香门第。”
闻言,祎平忽然笑了。
仲文不解:“你笑什么?”
祎平答:“静水吩咐我,若再跟人提起,不要说我和她两家是故交。”
“为何?”
祎平也曾问静水为何,然而他细想一番便知其中缘由。冯家先祖当官,不是父亲当官。父亲前半辈子与族亲合住,后半辈子搬到香溪,置产后只知守财,既无宦游,又无笔友,生意上纵有往来也不出江南,何来北方逃难至此的忘年交?
父亲或许无法预见,他善意的谎言会成为压在静水心头的一块大石。这块大石,母亲曾鲁莽地搬起它,他曾粗心地无视它,故时至今日,它仍岿然不动,印证着他的迟钝与荒唐。
寒风四起,仲文正要追问,身后房门打开。静水披着棉衣催促:“月亮都钻被窝了,你们不困吗?”
仲文不困,祎平也不困,甚至突发奇想要烤番薯。静水愕然,仲文却拍手叫好。
祎平起身进屋,去翻橱柜底下的箩筐。静水过去,弯腰问他:“你没吃饱?”
“饱了,饱了也能吃。”祎平借着她手里的烛光,看清她的担忧,“你饿不饿?”
“不饿。”静水站直,“你们别是酒还没醒罢。”
“早醒了。”
“那——”
“放心,仁安没事。”
“哦。”静水神情松动,下一秒,唇上传来柔软触感。
祎平低头亲她:“很晚了,你先睡。”
说完,他从外面带上门。
屋内昏暗寂静。蜡烛毕剥一声,恰似静水被拨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