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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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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糕口感清甜,杜仲文连吃三块,压下赶路的疲乏。张可汲问起他怎将时辰算得这样紧,仲文只道途径泰安时拜访友人,耽误了两日。得知他的行李寄存旅舍,张可汲邀他留宿家中:“旅舍条件堪忧,我那地方虽小,收拾一番倒还能住。”
仲文知他与润民在不同学校任教,然润民仍蜗居宿舍,润泉已有寓所:“贵校的薪水这样高么?。”
“家父出资罢了。”
张可汲轻描淡写,张思涌却不免轻嗤。兄长去年将国外风流带回家中,引得父亲怒火中烧,不惜以停止寄款相要挟。兄长抵抗三月,吃了节衣缩食的苦头便屈膝,先给李家岳父去信,换得浪子回头的名声,再拿了学位回国,谋得体面工作。思涌想起嫂子成亲前对他说的:“我父亲虽不甚满意,但我常住你家,毁婚到底吃亏。润泉行事不当,能改便好,我俩以后安心度日,也不枉耽搁这些年。”
张思涌当时听得心肝缩紧颇感荒唐,踌躇许久却说不出让她别嫁几个字。如今尘埃落定,成婚日久,他每见兄嫂一次,对自己的鄙夷便添一分。
张可汲承认受了家中扶持,却不愿让仲文认为自己占的便宜比弟弟更多:“原本父亲也打算替润民置产,但润民迟迟不娶亲,又犯倔不与我们同住,只好先委屈他。不过我回国前,我母亲常叫我堂弟带秀荷来京探望,对他的关怀是不缺的。”
仲文听了笑笑,夸他们兄弟不仅才学过人,感情亦是深厚。静水旁观他们你来我往,不免多留心一眼仲文,他的谈吐较之以往更松弛老练,显得那声杜老板比所谓的杜少爷更贴切些。
察觉她的目光,杜仲文拿起瓷壶,却因其他宾客与他搭话,一时未动。祎平见状,接过茶壶先给他斟满,再给静水和自己倒了杯。静水接过杯子,对上平弟的打量,竟生出一丝怯意,而当她被怯意驱使着想要说些什么,平弟却将一小块薄荷糕喂进她嘴里。
甜意与凉意碰撞交融,静水愣住,随即被他的幼稚举动逗得莞尔。
她一笑,祎平倒无所适从起来。静水瞧出他的古怪,碍着外人在场也不便问,只离他近了些。宴席摆在院中,偶有寒风吹过,祎平以为她冷,握住她手,却听她低声:“衣服穿少了么,你的手比我的还凉。”
“那你帮我暖暖。”
静水照做,两只手捂着他一只,叫他上下里外比热茶入肚更熨帖。
不远处,屋里的容雪晴瞧见这亲密一幕,打消了过去寒暄的念头。她转身,问席间坐着的家人:“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开席?”
“快了,你父亲和大哥还在迎客。”容母嗔怪,“收收你的性子。”
雪晴努嘴以示不满,没再催促。父亲这回难得没让两位小妈和弟弟妹妹来京,按理她该高兴,然母亲一句姑娘家不要抛头露面,又把她困在屋里。
屋里这桌是娘舅叔婶等远道而来的亲戚,很快,她听见舅舅问起母亲:“那位张家少爷今日也来了么?”
容母端坐:“来了,怎么,你还想见见?”
“想见,听说是很有前途的青年,可惜雪晴不中意。”舅舅既怜爱又苦恼。
雪晴闻言不免叹气。自打大哥替她和张思涌牵线不成,她便知这事会成为亲朋好友间的谈资。平心而论,张思涌其人并无短板,且和她年龄匹配,学历匹配,家世性情样样匹配,可偏是这匹配,叫她心如止水毫无波澜,生不出一点新鲜的悸动。
或许张思涌和她想法雷同,故此事很快翻篇,思涌也未因此和方镜生了嫌隙。只不过,当事人宣告无疾而终,旁观者却心有不甘,母亲开始把她的难嫁归因于读书读得太多,变得既不通情也不达理。每逢母亲抱着这逻辑去跟亲友诉说这一憾事,雪晴总要装聋,然而今日,这套说辞没有派上用场。
容母有些破罐破摔:“雪晴,你睁眼看看外面,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哪个不是成双成对?你样样都要争先,偏生姻缘屈居人后,害我整夜睡不着觉。你这次请假来京,索性迟些回去,叫你大哥多替你介绍,我就不信了,偌大的北京城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夫婿。”
雪晴听了这话简直要跳脚,正要顶嘴,容父却和容方镜走进。大嫂祝冬丽抱着孩子,腾出手悄悄扯了扯雪晴袖口:“在爸面前收敛些。”
雪晴闷闷:“知道。”
佳肴上桌,宾主尽欢。宴席结束后,长辈们聚在一起说话,容方镜则叫上祎平仲文等友人进了书房。
雪晴和大嫂招呼女客,把静水和秀荷她们带至偏厅。雪晴拉着静水,不客气地道:“让他们去讲什么战争国事罢,一屋子老师,自以为能指点江山,都有教训人的恶习,真是好没意思。”
因张家兄弟同在北京,祝冬丽与秀荷有过接触,和静水倒是第一次碰面。她记起之前收过冯府送的绸缎,眼下又听雪晴一口一个静水姐姐叫得亲热:“你们倒是投契。”
“那当然,静水姐姐性情颇好,我与她一见如故。”
冬丽笑着,想起方镜跟她提过几句,便问静水:“如今还在饭堂做工吗?很辛苦罢。”
静水回答还好:“做些杂活,打打算盘而已。”
祝冬丽对丈夫好友的妻子很是和气,然相比于只需操持内务的秀荷,她在静水面前倒有些语塞。因而,她转头和秀荷聊起家常,秀荷则凑近看她怀里的孩子。
冬丽问:“上回介绍给你的大夫可有配药?你有孕在身,马虎不得。”
静水看向秀荷,棉衣宽松,盖住她身材变化。秀荷感激道:“药是配了几副,但我喝不惯,偶尔恶心想吐,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俩说起孕期事宜,静水听了两句不免失落。自己和平弟成亲至今,肚子竟没一点动静。雪晴不知她心事,问起宛儿近况,这倒让静水眉间舒缓。
“宛儿说她一切都好。你那位同学教两个年级的图画,教得很是耐心。除此以外,宛儿还学书法、国文、手工劳作之类的课,数理倒教得简单。”
雪晴听了点头:“和我那时差不多,女子教育起步晚,和男子的教育仍有差距。你们会让宛儿继续读吗?”
“会的,”静水想,不论知识深浅,总比待在家中要好,“宛儿说学校里多是比她年纪大的姐姐,大家互帮互助,老师对她们也很关爱。她有与人相处的经验,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日子便会丰富起来。”
“那是,”雪晴立马赞同,“这便是上学的意义之一。女子唯有同男子一样有出行和社交的便利,方能感受、能沟通,能取长补短、共同进步。”
祝冬丽听他们聊起学堂,问静水是否也是女子中学毕业,雪晴抢先道:“不是的,静水姐姐也是闺中小姐,同你们一样,经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到夫家。”
“那你婆婆能容你在外做工?”秀荷好奇,“她没催你生孩子吗?”
静水被闺中小姐晃了神,又不便说府里的弯弯绕绕,只道婆婆也催,但毕竟家业不大,祎平又能做主,她便有些自由。秀荷听了苦笑:“我家那位也成日把这两字挂在嘴边,然自由全是他的,不是我的。”
冬丽宽慰地看着她:“男人么,总喜欢在妻子面前摆谱,只要他心里有我们,我们也别计较。”
容雪晴听不惯:“什么叫别计较?”
“等你嫁了便知,男人多是粗心大意,心口不一。”
“哼,既然如此,这种男人我为何要嫁?”
冬丽习惯了小姑子的厉害:“正因你抱着这心思才难嫁。人哪有十全十美,过得去便可。”
“你过得去,我过不去。我要嫁就嫁就嫁最好的,要高,要帅,要有学识却不自傲,有胆量却不莽撞。我要他体贴,细心,要他谋事时稳重,无事时天真,还要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我一个。”
冬丽笑她傻气:“好妹妹,世上哪有这样的男子,要真有,也早早被其他女子抢了去。”
雪晴被她精准一击,心里泛起异样。她看了眼静水,喃喃自语道:“管他呢,要真遇不到,我终身不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