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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秀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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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晴去年立志报考南京女子大学,眼下如愿以偿,已成为招收的首批学生之一。她前几日刚参加完入学典礼,此番北上,先去了大哥那看望刚出生的侄子,再顺道来津与同学好友相聚。
恰逢新生报到,同学在忙,她聊了几句便走。在门口遇到祎平一行虽是意外,但她很是高兴。她将那位教授图画课的同学姓名告知宛儿,又问起祎平何时去北京:“我哥说你很忙,不常与他见面。但孩子满月、百日,你总要抽空赴宴罢。”
祎平和容方镜多是书信往来,此次早已去信贺喜。他点点头,看向静水,雪晴的目光也随之移动。她方才第一眼认出祎平,是因为他压根没变样,此刻打量静水,才发现她瘦了些,加之合身的布衣,挽起的发髻,比在冯府见面时更显贤淑端庄。雪晴冲她笑笑,没说几句便听见有人叫自己。不远处,一对青年男女坐在马车上冲她挥手致意。
来接她的好友到了,雪晴只好同祎平静水告别:“真是巧也不巧,日后再聚罢。”
说完,她走向马车,中途忍不住回头,只见静水牵着宛儿走在前,祎平则拎着行李走在静水身侧。
上车后,好友随口问起,雪晴将伞收到脚下:“那便是承舟和他妻子,那女孩是他们的侄女。”
“我说呢,瞧着夫妻俩年龄也不大,怎会有……等等,你说他是谁?承舟?《文论月刊》上的承舟?”
雪晴点头。数月之前,大哥的文章顺利登刊并朝她炫耀,她才知那位杜少爷的文化事业已做得风生水起。抱着见贤思齐的念头,她花钱订阅,仔细翻看,发现其与市面上的杂志相比并无独到之处,除却鼓吹文化变革之风,便是收录青年作家的长短新作,然在大同小异的内容当中,她格外关注兄长以及他所谓志同道合者的文章。
在被点破的“张安野”、“胡风”、“承舟”等笔名里,雪晴一眼明辨:安野论诗,胡风论文,承舟论法。安野不羁,胡风犀利,承舟中正。文如其人,她最早猜出承舟是谁,原本写了封信要让大哥转交,想想还是不妥。她鲜少欣赏异性,也鲜少在察觉这份欣赏后忽而胆怯。她自诩见多识广,颇有才华,并不矮于舞文弄墨的男子,然中西法理这块,她的确知之甚少。她凭着直觉与判断时势的经验,骂旧朝也骂新朝,骂痛快了又觉自己只顾泄愤而无所建树,宛如防贼的凶狗而非护院的家丁。故她偏爱通俗易懂的普法,一如承舟讲两院,讲违宪,讲选举,讲监察,总是从小处切入,通过几个实例,几个对比,说清变革细节的前因后果,道理利弊。
经由雪晴的推荐,好友们陆续订阅了发端于上海的《文论月刊》,也都知晓了她推崇的撰稿人。只她对承舟青眼有加,承舟却无专栏,也并非期期都与读者见面。加之他的论述朴实浅显,韵味欠缺,拥趸者实际比不过其他几位名头大的,对此,雪晴并不勉强,看书如同点菜吃饭,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唯一令她失落的,是她的文章从未见诸批量发行的书刊,在被一次次退稿后,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大哥是对的,她嘴上功夫有余而实际才学不足,跟人交锋容易取胜,学问素养还需积淀。
眼下,同行的好友见她沉默:“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雪晴收好心绪,“接连赶路,有些累了。”
“那行,等去我家拿了行李,我便送你去车站。”好友羡慕她能继续求学,“你回南京后,我定去看你。”
雪晴说好,靠着她的臂膀,笑着打了个哈欠。
送完宛儿,祎平和静水折返回家。比起去时的有说有笑,静水这一路显得异常忧心。她念及女师的食宿,同学间的交往,宛儿的心情,甚至连添衣这等小事也自觉疏忽:“我该给她多带件长袖,早晚比中午要凉得多。”
祎平安抚她:“你替她想得越周到,她自己想的便越少。放心罢,宛儿没哭哭啼啼,已胜过我许多,我那年坐船离开香溪,看见你和母亲在岸上张望,只能躲到船舱里抹眼泪。”
“是么?”静水被他转移注意力,认真回忆却无果,“还有这事?你坐船去哪?你十二三岁不是正和夫人吵得厉害,嚷嚷一出去便再不回来吗?”
祎平哼声:“你忘了便算了。”
“不能算,你好端端地抹眼泪做什么?”
好端端,真是云淡风轻的三个字。祎平被她的茫然弄得有些生气,瞧她一个劲地打量自己,又心软:“我是想说,宛儿比我能干。”
也比我能干。静水想宛儿在补习学校,成绩从中等拼到冒尖,放了学又帮忙挑水生火,从不犯懒。她原先还怕宛儿是因为不在父母身边,不得不表现乖巧,后来好好谈了一次,宛儿紧紧抱住她:“二叔辛苦,婶婶也辛苦,我能帮一点便高兴,被婶婶怜惜我更高兴。”
闻言,静水的心仿若笼上轻纱,对她愈发疼爱。相处至今,她俩一道吃,一起睡,几乎无话不说,比在冯府更亲。
等马车到站,祎平和静水下车,并肩走向远处的船厂。静水的心情恢复松快:“宛儿聪慧独立,等再长大些,就能像雪晴妹妹那样自由来去,不受拘束。”
祎平嗯了声。
“对了,那女子大学,宛儿日后也能读吗?”
“能,但到那时,不单要靠宛儿的努力,也要靠我们的努力。”祎平听方镜提过,那女子大学费用颇高,一年数百大洋花下去,足抵在别校四五年的开销,“她就读的是教会学校,今年首次招生,总数不过一二十人,要维持正常运转,既靠学生缴费,也靠外部筹款。听说师资力量倒很不错,英语授课,文理得兼,的确免了女子远渡重洋之苦。”
静水哦了声,又问:“教会学校,师生都要入教吗?”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宗教区分人而团结人,塑造人而束缚人,不必崇拜它,也不必惧怕它。”祎平想了想,“不论宛儿读不读,钱总是要发狠赚的。”
静水粗略算算:“你的薪水涨了,又多了稿费,我兼了后厨打理的活,这两个月进账也多了。”
祎平摩挲着她长茧的掌心,自打进了饭堂,她便清点、记账、整理、盘库,接管诸多事宜不说,还抽空练成了双手打算盘的本事。
“静水。”
“嗯?”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踏实。”
静水笑。
“你后悔跟我来天津吗?”
“不后悔。只是——”
“只是我们久不归家,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却和家里生疏了。”祎平知晓她的顾虑,但偶尔寄到大哥的来信,免不了生出别来烦我的抵触。他不愿去听大哥解释,也懒得回,倒是孝儿和修竹的近况让他心情舒畅。
提起修竹年内便要结婚,静水却不似他那般轻松:“平弟,入赘跟嫁人是一样的。女子嫁人,把全部心力放到夫家,娘家也不指望她担负责任。我原先不明白母亲百般抗拒,但逐渐察觉修竹再未提起接母亲同住之事。纵使那张老板之前说得好听,可人心善变,等修竹入了赘,默认便是张家的人,他们怎么能容我母亲久待?”
祎平停下脚步:“你想让修竹悔婚?”
静水摇头:“修竹心意已决,母亲拦他不住,我也不必生事。何况他不入赘,日后找的妻子未必是他喜欢的,也是两难。”
祎平知她向来不敢把事想得太好,但所谓鞭长莫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之后数月,日子仍按部就班地过,期间,静水去女师探望两次,宛儿自己回来四次,言语中的愉悦让她和祎平都宽慰不少。
转眼到了初冬,容方镜寄来百日宴的请柬。夫妻俩去学校给宛儿送完衣服,再转道赶去北京。
容家长孙的排场不能小,为此,容方镜足足摆了十几桌。静水跟着祎平甫进大门,便见里面热闹非凡。容方镜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见他们忙上前来迎:“可算到了,润泉和润民等了许久,我给你们安排在一桌。”
祎平笑道:“润泉也来了?”
“那是自然。八月初回国,中旬完婚,如今在北京也算安家落户了。”方镜把他们二人带到席间,原本坐着的张可汲忙起身。
“诒正!”
祎平冲他示意,旁边的张思涌也露出笑容:“诒正,好久不见。”
握手寒暄后,张可汲冲静水叫了声弟妹。祎平看向他左手边的女子,后者露出局促的笑容。
女子身材粗壮,皮肤偏黑,浅笑抿嘴十分拘谨,引得张可汲面露不悦。
张思涌却开口介绍:“这位是我嫂嫂,李秀荷。”
祎平和静水冲她问好。
方镜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叫他们落座。静水坐在秀荷旁边,不多时,听见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转头一瞧,是杜仲文快步而来。
“杜老板!”张可汲率先出声。
杜仲文应和,去祎平身旁坐下。一桌子熟人,也不似别桌客套生疏。杜仲文赶路口渴,喝了茶再扫视桌面:“静水妹……呸!”他忙改口,“静水,你面前那盘是薄荷糕么?”
静水被他呸得一愣,见他盯着糕点,并非有意闹她,便把瓷盘往他那边移了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