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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女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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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津,静水把屋里重新收拾一番。想着宛儿不日便要来此,她谋划着添张床,再添副被褥。平弟的书桌是专用的,宛儿的得另找,加之她还在长个子,吃食方面也不能亏待。静水想起管家养的那些鸡,过完年被吃得仅剩三只,可见夫人对她和孩子们都十分上心,既然如此,那她也该在后院放个鸡笼,不说顿顿有肉,起码不缺荤腥,免得宛儿胃口不好反倒饿瘦了去。
桂姐早先得知静水家中丧事,如今听她要接侄女来津常住,好心相帮:“我家俩小子还有些旧衣,你若不嫌弃,改改给妹妹穿。”
静水很是感激,不敢多要,又跟她打听附近有无学画的地方。等祎平回家,她问起他学校之事可有进展,祎平揉揉脖子:“宛儿年纪太小,读私塾也是断断续续,我想着先让她在家温习,再去考女子师范的预科。”
静水把自己的手搓热,替他揉捏脖颈:“桂姐孩子的学校,离我们近,又有伙伴,但宛儿怕是读不了罢。”
“读不了,男女分校,女师离我们这有百余里。”
静水想了想:“那宛儿会怕吗?我到时要不要去陪她?”
祎平转身:“你去陪她,不必再去饭堂干活,也不必再管我了。”
“……”
祎平握住她手,似乎不愿她事事顾及他人:“我们帮宛儿是应该的,但不能让她一直留在身边,毕竟我们能教她的不比其他人更多。若不论她做什么,你都得寸步不离地跟,那她何谈自立,何谈自由?”
静水不放心:“你也说了,她年纪尚小。”
“年纪小,慧根更易养,有错更易纠,我明日去信会先说明,大哥若同意宛儿来,宛儿也情愿,那便照我意思办,若他们犹豫不决,我也不多费心。”
静水不说话了。
祎平察觉自己语气偏硬:“怪我不通情达理?”
静水摇头。
“那你不应声。”
“我只觉得做人好难,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宛儿还小,又没了母亲,我真怕她……”
“那我们把孝儿也接来,把舒儿永儿都接来,他们都没了娘,凭什么只让宛儿到天津?你能掏心掏肺,悉心照料,我做不到。”
“平弟……”
祎平没再和她多说,洗漱完了便上床。许是家中琐事太多,他白天尚能集中精神,落班后便觉疲惫。他自认有大包大揽充当好人的毛病,又有求全而不愿过度参与的私心,于是两相矛盾,牵来扯去,换不回一如既往的利索和果决。他闭目躺了会儿,再睁眼,打量屋里变动不小的格局,新布置的旧木床上已垫着厚厚的棉被,旁边的旧木桌上则放着静水从桂姐那借来的课本——她原是这样期待宛儿的到来。
他起身,默然久坐,直到静水从后院走进。
她的神情有些疑惑,却让祎平愧疚,她对任何人,任何事,从未有过诉诸恶言的恼怒,甚至于无意中都无一丝憎嫉的神气。
“怎么还不睡?”她柔声问。
“方才是我不对,语气急了些。”祎平等她脱衣,掀开被子,汹涌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静水忙上去,却被他一把裹进怀里:“你是对的,既然允诺相帮就得全心全意,我不该认为宛儿和我们隔了一层。”
静水忽觉好笑:“你等着我就为了说这些?”
“嗯,”祎平道,“你莫生我气,我错了便改。”
静水的心倏地一软,不知从何时起,每逢意见相左,平弟好似都先于她低头:“你说真话,我有什么气好生?你嘴上有分别,答应的事件件不落,何错之有?”
“我不如你无私。”
“怎么会,我最最有私。”静水直言,“宛儿同我感情好,我便真心待她,孝儿他们要来,我倒是有些怕的。”
她方才听清他的道理,之后在屋外也想得透彻,有多少孩子,尤其是女孩,因着各种束缚,嫁人生子,早早落定,在村里或镇上便过完了一生。她跟着平弟算是万幸,故希望宛儿也能借力向前:“你说的比我说的更对,我若跟着宛儿去学校,虽会让她多一分被照料的欢喜,但其余东西是给不了的,反叫她觉着我们全靠你养。故饭堂这活我必须干下去,既能贴补家用,让她安心读书,也能在她面前显出一份做女子的自尊,让她相信那些报纸没有白看,算盘账目没有白学。”
祎平听了颇为认可:“这话听着像样。”
“你莫夸我,我不经夸。自立自强是你教的,我当不了老师,只能当学生。”静水伸手摸他的眉间,“你最近很累是不是,好好趴着,我给你按按。”
“不按了,漏风。”祎平抱着她一同躺下,“我也不累,有你陪着,我一点也不累。”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静水被弄得有些痒,躲开:“那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呀?”
“我一直怕你。”
“可你明明不是真怕我,而是怕我不高兴,怕我不理你……”静水心中有数,问得却小心,“平弟……我对你真如此重要吗?”
“一直如此。”
祎平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全然接受她对他的称呼。生硬的、直接的、婉转的,娇嗔的,让他随叫随到,心甘情愿。
他算算日子,起身吹灭蜡烛。斜照的月色在地上铺开半道溪涧。
捂热的手伸进爱人的里衣,他的亲吻比呼吸更缠绵。
。
四月底,祎平南下接了宛儿。如信中所说,祎业带着女儿先到上海,再由祎平带回。历经几日,终于抵达船坞,宛儿庆幸自己的开口争取,也感激叔婶的说到做到,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连行李也要自己整理。
祎平看她放在桌上的两个小布包:“这是什么?”
“是土。”宛儿答道,“婶婶来这水土不服受了罪,祖母叫我带些家里的,犯病便摸一摸闻一闻,症状重了便泡水喝下。”
“不准乱喝。”祎平忙道,“从未听说这样的法子,祖母好心,但不必盲从,你身体不适只管说,当地有靠谱的郎中。”
宛儿哦了声,将布包放好,问起婶婶在哪。祎平说在饭堂走不开,但今日会提前回家。为了补齐考预科前的短板,祎平给宛儿联系了邻近的平民补习学校,教的都是高小内容:“我们先去和邻居打声招呼,他家孩子的学堂,和你的学堂顺路,日后可以同去。”
宛儿点头:“多谢二叔。”
“不谢。”祎平拍拍她肩,自觉不对,再摸摸她发顶。这样的差错在火车上也犯过多回,祎平惭愧地想,他同大哥或许都受了同样的熏陶,对孝儿的关注远多于对宛儿的。
半个时辰后,静水回来,祎平便和她交班。宛儿的拘谨在静水面前荡然无存。她亲切地跟在静水进进出出,跟她讲路上的小事,讲祖母和玉嫂的交代,讲孝儿哥哥准备考军事学堂,等静水盛出一碗鸡蛋面,她握着筷子忽然顿住:“婶婶,还有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说……”
“只管说。”
“小凤和我父亲……”
闻言,静水脸色一僵。
宛儿似是难以启齿,犹豫了会儿才道:“那晚永儿半夜哭闹,我和舒儿都哄不好,我便去找小凤。可她屋里没人,我便去找父亲,结果一开门,我竟瞧见床上睡着……我把这事告诉祖母,祖母发怒要赶走小凤,小凤跪在院里哭得晕厥,父亲却着急忙慌地把她抱回了屋。”
宛儿骂道:“真恶心,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
她说完便泄愤似的吃面,竟连汤也喝得精光。到了晚上,她和静水同睡一张床,半夜喊着妈妈惊醒。祎平点蜡过来瞧,静水只心疼地抚摸她的后背。
两日后,祎平收到家中来信,母亲同样提及此事。除诅咒祎业被文秀娘家打伤以外,其余均是嘱咐他和静水安心待着,多陪宛儿。好在宛儿争气,此后从未提过要回香溪,也未曾因其他琐事分心。她对待课业劲头十足,极其认真,在老师与同学,以及桂姐家两位哥哥的帮助下,进步很是迅速。
几个月后,她参加预科考试,顺利考入直隶女师。送她去报到那日,静水和祎平雇了马车,早早从船坞出发。
谁知刚到校门,便瞧见一张熟悉面孔。
容雪晴撑着把伞,站在墙边似在等人,见到他们也很意外:“冯诒正!静水姐姐!你们怎会在这?”
“送孩子读书。”祎平道。
容雪晴的目光落在宛儿身上:“哦——我认得你,你叫冯宛安,喜欢画画是不是?”
“是。”宛儿想起她曾去府里做客,还曾教导自己。
“那你们来这来对了。”雪晴露出明媚笑容,“这里的图画课很好,我有同学在此任教,才情画功堪称一流,有机会定带你们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