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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承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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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儿跟着祎平进了屋。
他打量二叔神情,猜测他与父亲谈得并不愉快。或许是二叔同父亲的年纪差大过自己同二叔,孝儿在后者面前很少拘谨。他拉开凳子坐下,祎平则接过他的书,一本薄薄的《天演论》看了几日也没看完,进展实在堪忧。
祎平简单测问,孝儿答对的无非“自强保种”四个字。少年人的玩心在此时变为羞耻心:“二叔,你临走时开给我的书单,我连三分之一都没读完,过几日你又要走,我毫无长进,实在对不住你。”
祎平没有出言安慰,读书不是为了对得住谁:“你爸之前时常带你去粮店,可有让你接管的打算?”
孝儿摇头:“我爸只说家里女人多,让我不要成天和她们待在一起……如今我妈走了,我想和她多待都待不了了。”
他这几日的魂不守舍、郁郁寡欢,祎平都看在眼里,也正因此,他不得不在临走前和孝儿推心置腹。他把方才慎思堂的谈话挑拣着说了,孝儿不无意外,但并不觉得二叔有错。舅舅们锱铢必较,步步紧逼,父亲不敢和他们撕破脸,二叔只是帮得少些,没道理被责怪:“二叔,你莫生我爸的气,家里再落魄,总还有我,我读书不行,大不了去码头扛包。”
“这便是我找你的原因。”祎平挽过他的肩,“不论你在院中听到些什么,都不必忧心,我和你爸的冲突与你无关。”
祎平心想,若自己身处逆境,指不定会更气急败坏,更狼狈不堪,故他虽和大哥言语冲撞,却也没有划清泾渭的必要。他被孝儿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动容:“你爸究竟欠了多少债,他不与我交底,我也不愿倾囊相助,但你和宛儿她们,切勿因为家中变故乱了阵脚。别的我不敢保证,起码近几年,绝不会让你沦落到做苦工的地步。”
“可是二叔,我除了卖力气,别的也不会什么了。”
“你尚未及冠,便对日后失了信心?”
孝儿道:“我天资愚笨,愧对父母,他们在我身上花的钱都扔进了水里。”
“傻话,父母生了你便要养,便要栽培,用他们的钱何须愧疚。我在外求学多年,吃穿用度不也都指望家里?”
“可你能出人头地,钱便没有白花,何况你公派留学反往家寄钱,眼下更是挑起大梁。”
祎平想了想,宽解道:“钱这东西,除了被偷被抢被骗,凡是主动拿去交换的,便没有白花一说。若是交了学费便必须考第一,谁还敢办学堂收学生?你与其惶恐钱花得冤枉,不如借它的力,多学一分是一分。”
孝儿总听父亲骂他不中用,此刻得到久违的劝慰,一颗心被大力揉搓:“二叔,那我还要继续读么?我读不成材,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问你自己,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好罢,读书终究不是红糖米面,放进嘴里便甜,落进胃里便饱。祎平看着孝儿,轻声道:“这样罢,我先给你指两条路,一是考师范。师范不收学费,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难处在于教书育人得有真本事,你数学好,国文差,需努力补足。第二是考军事学堂,这对你的身心锻炼更甚,但若被录取,前途会比窝在香溪宽广得多。
“当然了,这两条路仅是我的经验,加之有好友亲身经历,故有明确的力量可助你达成,你若有其他想法,尽管按你想的去做,等你想好了,肯行动了,所有的花费我来出。”
孝儿被他说得心中激荡,茫茫前路好似被吹开一层雾气:“二叔,你真肯倾力帮我?”
祎平笃定点头。
孝儿吃下定心丸,把薄薄的书本捏在手心。
祎平又道:“这些话我跟你爸说不了,一怕他嫌我多事,二怕他以为我手头宽裕。孝儿,我向来不愿干贴补无底洞的傻事,家里是难,但心气败了只会难上加难,你要有改变的决心,更要脚踏实地地去做,否则光靠粮店撑着,一家五口的生计实在无解。”
孝儿被变故打击的肩膀此刻重新灌注了力量,他郑重应下:“二叔,我明白的。”
祎平心间稍宽,再和他说了几句,静水来叫他们去用晚饭。孝儿知趣走开,被静水拉住:“宛儿也在,过去一起吃。”
自打分家,兄妹俩便不与祖母一同用餐,然而自打静水回府,宛儿总赖在这边。孝儿挠挠头,到底去了。半路上,他悄声同祎平说:“二妹想跟你们一道去天津。”
祎平早前听静水提过一嘴,因而并不错愕:“你怎么想?”
孝儿想留在这,也想让妹妹留在这,至少能有个伴,但他心知宛儿并不愿和他作伴。他默然,祎平也没追问。饭桌上,冯周氏给孝儿碗里夹了鸡腿,孝儿却看向妹妹。
宛儿道:“大哥吃罢,另外一只腿中午便进我肚子了。”
孝儿看着她,将其平静的面孔与灵堂前那张浮肿可怜的脸重叠。他不无庆幸,吃完饭后便问宛儿是否跟她回父亲那。
宛儿犹豫,看向静水,冯周氏却插嘴道:“你二叔房里只有一张床。”
宛儿会意,跟着大哥离去。过后,冯周氏叫静水进屋,等到夜深才放她走,而当静水迈着沉重的步子出门,竟瞧见有人举着灯笼在院中等她。
“来姐。”小凤套着棉袄,手脚微微蜷缩,似是被冻得不轻。
静水忙过去:“怎么。”
“你快要走了,我思来想去,有几句话非跟你说不可。”
“明日来不及么?何苦在这讨罪受。”
小凤面露愁容,凑近了,又噤声,直到静水起疑才开口:“我想给大少爷当填房。”
一句话把静水吓得后退半步。小凤见状,上前抓住她手腕:“来姐,我不瞒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静水哪能想到文秀三七还没过,小凤便起了这样的念头,她恼羞成怒地甩开:“你知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来姐,没人比我更知了。”小凤忽而哽咽,“大少奶奶走得急,我也掉了几斤眼泪,可是,我不能不替我自己打算。我这些年在府里做的活,自认没有半分不是,只熬到这岁数,我也难嫁到像样的夫君……舒儿小姐是我从小带大的,永儿少爷一出生便没了娘……来姐,我不忍离开他们,也不想他们受苦。”
静水一时说不出话,重新被她握住手:“来姐,你是我在府里最熟的人,这次你定要帮我。”
“我怎么帮你?你怎知我会帮你?”静水想骂她糊涂,“小凤,大少爷几岁你几岁?”
“我不在乎,来姐,我只求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府里。我赚的钱被我父亲全拿走,我认了,夫人只要玉嫂和管家,把我推给大少爷,我也认了。只我从来没做过自己的主,这回难得做一次,还望你点头帮我……”
静水不明白:“我能帮你什么?去夫人那说好话?”
“不用,”小凤忙道,“大少爷与夫人不睦,夫人是否点头无关紧要,我只求你和祎平少爷拉大少爷一把,等他渡过难关才有心思再娶。”
静水不解:“他再娶便定会选你?”
“那是我的事,来姐,我会谋划。”
静水沉默,没有答应任何,径自回屋。胸前似有浊浪翻搅,这让她感到恶心,亦有同情与愤怒。然而祎平正在伏案写作,她无处宣泄,只能拿了暖壶和脸盆先去洗漱。
洗漱回来,祎平已然停笔,于是换成他去洗,静水则去桌边移蜡。她瞧见左手边排了几封信,桌面当中则叠了份文章,题为《民众对于参议两院制应有之认识》。她往下翻,读到一半便读不大懂。
听见关门声,她转头,祎平擦干手走到她身后,伸手搂住她:“这些信是我应了仲文的邀请,向国内外的同窗及友人约稿,你手里拿的是我给仲文的文章,他让我写与文学相关的,我没把握,只能捡起从前所学,聊聊与法理及民权基础相关的东西。”
静水看落款写着承舟二字:“这不是你的姓名。”
“是我新取的笔名。好听吗?”
“好听。”静水笑。
祎平也笑,然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哈欠,不论是频繁走动,还是与人周旋,这些天实在有些累了。两人脱衣上床,静水问起他和孝儿聊得如何,祎平答了,转问母亲找她何事。
静水道:“夫人不愿走,也不让我们带宛儿走。”
“你怎么想?”
“我想带。”静水轻声道,“大少爷的心思全放在孝儿身上,大少奶奶则对舒儿疼爱有加。宛儿心细如发,她画画得好,感受得也深,可怜的是少有人管她,她前些年都没长过头虱,今年从九月开始,无端反复。她怕被父亲嫌脏,又怕跳到母亲身上,因而忍着不说,我给她用竹篦子篦了好久,估计还有,等天气热了得把头发剪短。”
“要剪明日便剪,省得再遭罪。”祎平握住静水的手,用掌心给她捂热,“我想过了,宛儿不是不能带,但一来要跟大哥讲清楚,二来宛儿总归要读书,等我们把学校找好,再接她过去也不迟。至于母亲,她嘴硬心软,怕是惦记永儿太小,不忍走开,毕竟靠借来的奶水,活不活得长久都难说。”
静水躬身:“那我让宛儿再等等。”
“嗯,我也跟母亲挑明了,她顶多在这再住个两三年。我们攒些薪水,她也寻摸个买家,若价钱合适,把屋子和店铺都卖了,我们换个地方定居。”
静水这下没有应声,只反握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节。
诸事落定,年关已过。两日后,夫妻俩收拾行李,动身返回天津。冯周氏带着孝儿和宛儿,连同玉嫂一齐去码头送别。静水余光瞥见茶棚下的小凤,等进了船舱,忽而有些愧疚。
直到此刻,她才将小凤的心事转告祎平。祎平听完错愕许久,随即脸色十分难看。
静水忧心:“我没帮她,她怕是会记恨我。”
“随她去罢,”祎平觉得小凤和大哥简直乱来,“谁都为自己谋划,谁为我们谋划,事情越管越多,多管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