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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兄弟 ...

  •   冷雨打湿院落,打湿屋瓦,打湿门前的挽联。管家快步走进,将伞收了捏在手里:“夫人,叫不到马车,加钱也不肯出城门。”

      “那便都在家歇着。”冯周氏看向夫妻俩。

      静水看了眼管家的鞋,只有前端洇湿一小块。雨下得久,但小得朦胧,显出年里开春的腼腆。她一颗心雾蒙蒙的,正要开口,却被祎平抢先:“静水不能不回她母亲那。”

      冯周氏闻言:“家里新丧,不宜拜年走动。”

      “大哥不拜即可,我们也有禁忌?”

      冯周氏劝说无果,只好由着他们。正月里的店铺还未开业,祎平穿起蓑衣护住包裹,静水则撑着把大伞。两人一路走得迅疾通畅,等到了林家,林母拖着那双早就冻坏了的腿,习惯性趔趄,又习惯性站直:“修竹,修竹!是你二姐!”

      修竹闻声跑出,笑着叫了二姐和祎平。林母上前握住静水的手:“修竹说你来信没有不好的,可这才半年,竟瘦成这副样子。”

      这话说得祎平脸上一臊,只是林母也关怀他:“在外很是辛苦罢,你也瘦了,眼睛底下两道乌青。”

      嘘寒问暖后,林母让他们换鞋烤火。女儿该在初三便来拜年,静水因着府里有事,又碰上连绵雨雪,耽搁至今。不过,她也趁机赶制了棉衣,她打开包裹,里面除了棉衣还有一包红糖和两包红枣。林母很是欢喜,却要客气推脱,被静水放进橱柜才作罢。

      趁着母亲试衣的工夫,修竹端来一铝盆炭火:“你们先烘着,我也不知你们这会儿来,家里没像样的饭,给你们煮几个番薯罢。”

      静水说好,想起祎平爱吃烤番薯,便叫修竹记得往灶膛里也扔两个。祎平心里一暖,跟着修竹同去,只留她们母女说话。

      衣服的大小正好,静水却嫌自己的手艺不进反退。林母换回旧衣,握住静水冻得铁冰的手,再问她在天津过得究竟如何。

      “很好,平弟待我真的很好。”

      林母心里稍宽,转而提起月云的两个孩子,以及修竹和那酒馆女儿的纠葛:“修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也急,可我们家穷,我替他寻摸不到好的。上海的那家愿意嫁,我原是要谢菩萨的,只他们竟要修竹入赘,老天爷,叫我怎么舍得?”

      静水只知弟弟遇着良缘,却不知其中内情:“入赘?定下了吗?”

      “还没,我没应允,可修竹中意得很。他说那姑娘在家只打算盘收钱,不干重活,是个被宠惯了的独女,她爹妈舍不得她嫁到夫家受委屈。”林母道,“他们舍不得,我便舍得?他日后生了孩子不姓林,我对得起你父亲先祖?”

      静水的惊讶在听到这话时偃旗息鼓。她们姐弟仨姓林,可长姐的孩子不姓林。文秀生了四个孩子全在大少爷名下,母亲和夫人嫁到婆家数十年,冠的也都是夫君的姓。

      女子幼时随父,出嫁随夫,年迈随子,如今还要为儿子不冠夫姓而愁眉苦脸。静水竟有些羡慕那位酒馆老板的女儿,尽管她父母招赘或许也是出于延继香火的考虑,然她总归是得到全盘的爱护,以致要让男方让渡约定俗成的好处。

      林母见她怔忡:“修竹是不是没跟你说?他也怕你骂他。”

      静水却问:“他是真心中意那姑娘?”

      “现在正是热头,嘴上肯定这样讲,真要成了亲,修竹怕是不敢梦到林家祖宗。”

      静水心想何至于此,林母却自顾自唉声叹气。过后,她想起什么:“你和祎平待了半年多,怎么还没怀上孩子?”

      静水沉默,这也是她的难言之隐。然而,若说她之前还因为无法添丁而气馁,如今因为文秀的去世和母亲对入赘的排斥,她的想法也略有转变:“妈,你要知道,若我有孩子,我的孩子也不跟我姓。”

      “那又何妨?我们是女子,女子生来便要为男子生儿育女。”

      “为男子生儿育女?我生的反倒不算是我的?”

      “当然算,十月怀胎,掏心掏肺,哪个孩子不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是来娣,你要明白,女子都是……”

      静水忽而没了争辩的力气:“妈,大少奶奶一走,我有些怕,从前只听说生孩子会死人,未曾亲历,如今却不敢去想,要是我也挨不过这一劫……”

      “胡闹,哪有这样想的,”林母急道,“总归是撑过的比撑不过的多。”

      她轻轻叹气,而后宽慰:“你也别劳心伤神,这年头谁家没死过人?人死如灯灭,活着的还得继续过下去。”

      林母一会儿悲戚愤怒,一会儿通透豁达,静水被她说得晕晕乎乎,转念又想,或许人人都有一套做事的道理,时而自洽,时而矛盾,是非对错很难几句说清。

      她不想再提孩子的事,母亲却仍旧不知疲倦地说着。不知过了多久,屋里飘进番薯的甜香。修竹端了几个水煮的,林母拿起一个,祎平则把烤的番薯掰成两半,先递给静水。

      咬下一口,番薯很甜。静水想,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是有差别的,兄弟姐妹间更不必说。至于夫妻——她像咀嚼番薯般咀嚼这两个字,一时很是庆幸。

      等到天色放晴,静水和祎平动身回府。修竹送了他们两里路,说自己很快要回上海,又坚称会和那酒馆家的女儿成亲。他不是为了钱入赘,是真心想要和她共度余生,因而愿意为她妥协:“二姐,你别像母亲那样行吗?我相信父亲不会怪我的。”

      静水只问:“妈总说她下半辈子要靠你养,你若入赘,她怎么办?”

      “张老板的意思是可以住过去,但母亲死活不同意。我也想过了,她若待在这,大不了我定期回来,她若答应去上海,那更好,省得你和长姐记挂,我也能好生服侍。”

      静水看着他:“你是铁了心要入赘?”

      “嗯。”

      “那姑娘叫什么?”

      “春燕。”修竹的神情羞涩而懵懂。

      静水不忍训斥他入赘实在丢人,只说:“务必和母亲再商量商量。”

      回去途中,她问祎平是什么想法,祎平答得简单:“修竹自有主张。”

      “那我是不是不该管?”

      “你管不动。”祎平道,“爱情的引力比磁石更大。”

      静水噎住,不再多问。等到回府,祎平先被母亲叫去,再出来,祎业站在院子当中,显然是在等他。

      自打那一拳后,兄弟俩再没说过话。眼下祎业主动,祎平也不好推辞,跟着他进了慎思堂。

      短短几步路,祎平想了很多促使大哥开口的动机,而当两人落座,后者一开口便让祎平失望:“诒正,我手头真是周转不过来,你能否……”

      祎平打断他:“大哥,我原以为你会先和我道歉。”

      祎业顿住,随即面露难色:“我当时是气糊涂了……你母亲那,也替我赔个不是。”

      “我会的。”

      “那——既然如此,那钱的事……”祎业报了个数,“万一文秀的娘家人再来闹,我也好有个交代。”

      祎平直言:“不能拿店铺抵债?”

      “抵了我和孩子们喝西北风?”祎业急切,“诒正,我现在时运不济,你不能见死不救。”

      “再不济,也不至于还不起债。”祎平心里有数,粮店这些年的盈利都在大哥手上,哪怕去年亏了些,还有历年结余。他用不用这笔钱还,自己无权过问,但——“那日我听几位族兄说,你和他们素有来往,你可问他们借,也可问我借,我不收利息,但要打欠条,三年内还清。”

      祎业难以置信:“你真要和我如此见外?你没孩子,开销明明不大。”

      “但我日后会有孩子。”

      “所以,说白了你就是吝啬!小气!”

      “我借你钱,你骂我小气,定要我白给才算大气。”祎平觉得心累,“罢了,你这样反使我不敢借你。”

      “诒正。”

      祎平起身,出去瞧见孝儿在树下假模假样地温书。

      “天色这样暗,再看下去眼睛要坏了,”他冲孝儿示意,“过来,二叔有话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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