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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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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找出药油,没涂,只往桌上一放:“你怎么正好在家?”
杜仲文坐在祎平对面,挠挠后脑勺:“按理我早该回了,但社里琐事颇多,我又忙着给众人结账,因而过年才得空。”
仲文自打跟着那位排长弃武从文,如今在上海站稳脚跟。在那人潮拥挤寸土寸金之地,既有门路获利,又有片瓦遮身,足以胜过大多数。杜仲文见祎平闷声不响:“怎么,被诒常兄一拳打晕了?要不我同你去他那讨个说法,你信我,真要较量,他可不是我的对手。”
祎平苦笑:“二打一像话嘛。”
“怎么不像话,我可不当吃亏的君子。”
祎平的确吃了亏,但大哥失财丧妻,理智渐无,他也不能与其计较。只是兄弟相争尚属正常,儿子对继母恶语相向实在无礼,祎平在家时间太少,也从未听母亲来信斥责任何人的不是,照今日的情形,他去天津前对大哥让步,以期大哥同母亲和睦相处的算盘是打错了,虽然母亲未必会被欺辱,但也绝不会得半分照拂,如此怄气的生活过到现在,自己这个亲生子要负主要责任。
杜仲文见他怔忡:“你既有心事,我便先回。”
“不用,我刚走了神,你说你的,我仔细听着。”
“那行,”杜仲文清清嗓子,提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他和排长合本入股了两家书社,其中一家计划出版新的月刊,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
目前已确定一位主编,两位撰稿人,然刊物定位新思想新文学,这几位写出的文章却没有抓人眼球的标新立异,故创刊号迟迟未发:“你是知道我的,能言善辩胆子天大,但就笔墨文章,是能读不能写。你的文章写得好,你朋友的文章也写得好,上回在你家见了方镜君,我听他说起一对姓张的兄弟,吹得那叫一个才气纵横文采斐然,那弟弟是在北京教书对么?那兄长叫什么泉……”
“张可汲,张润泉。”
“对,润泉,”杜仲文道,“你若没空写,便帮我向他们约几份稿。”
他开门见山地说了报酬,又道若事情可成,他会寄送正式的约稿函:“我原热衷于暴力革命,却无施展才能的机会,这些年政治革命屡战屡败,周遭却有不少所谓的有识之士,不甘现状,嚷嚷着要思想革命,文学革命,真是一人一套理论。我合计着,凡是革命便要有武器,杂志是传播新思想的武器,白话则是倡导新文学的武器,用白话文办杂志,定能销路大开。”
祎平听他说完:“约稿倒不难,只是你说用白话办杂志极好,未必过于乐观,白话不是新东西,用不着捧,不论说还是写,合该把事讲清楚,让人听明白。你说你请的主编写不好,他是真写不好,还是只是白话写不好?他若自视甚高,你又怎能保证他能看上并选用我们的?怕不是哪里请来的老学究,你们借着他响当当的名号,盘算的却是推陈出新,为自己做嫁衣。”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杜仲文爽朗笑道,“这年头,不找几个威风靠山,谁搭理我们?这杂志于我实在重要,故指望它有新旧碰撞,有中西合璧,能一炮打响。诒正,你是见过世面的,我不怕你写不出,香溪以外能找谁,也请你替我费心。”
祎平一时不知他是真的燃起理想之火,还是以谋生谋利为行事的根本,但写文章区区举手之劳,哪有不应之理。
两人在屋内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时,杜仲文看向院中,静水正用竹篦子给宛儿梳头。他脚步微顿,转而对祎平道:“静水妹妹竟有慈母的样。”
祎平闻言:“你叫她倒叫得亲热。”
“她比我小一岁,叫她妹妹有何不妥?”杜仲文道,“倒是你,她比你大,你该叫她姐姐。”
祎平呵了声。
仲文笑道:“怎么,又戳你痛处了?姐不姐的,她护着你是事实。方才她同诒常兄动手,颇有当年和我动手的风范。”
祎平语气古怪:“当年是哪年?被人推倒在地你倒忘不了了。”
“……我这人记性向来很好。”
“是吗?敢问梅姑娘近来如何?”
“点我,故意戳我的心。”杜仲文脸色一变,叹道,“我横竖不会娶她,日后花钱养着罢了。她要嫁人便去嫁,不嫁人,只要不寻死,不去败我的名声,我也没法说她的不是。”
他若有所思,问祎平:“成亲好吗?”
祎平点头:“好。”
“有多好?”
“前所未有的好。”
杜仲文心生羡慕:“你是如愿以偿了,然而我再不娶妻,父母要呕出血来。”他再次看向院中,“你同静水妹妹……”
祎平警告:“说了别太亲热。”
杜仲文不满:“怎么不能亲热,你同静水一块长大,没同我一块长大?我们仨打小相识,她同你青梅竹马,我不同她竹马青梅?”
杜仲文说完来了劲:“我倒要去问问她认不认我这竹马。”
祎平未及阻拦,但见他昂首挺胸走至静水身边,后者竟明显不自在起来。一个人说的话或许会失真,身体反应却诚实得紧。静水对仲文的小心谨慎,分明藏着羞怯忐忑。呵,她对着他冯祎平何曾如此?她对着仲文说少怕少,说多怕错,对着他冯祎平又何曾支吾脸红心跳怦怦?
祎平越想越来气,索性回屋关门。静水听见响动,转头看了眼,又听杜仲文道:“妹妹真不用怕我,我如今不抽大烟,不逛窑子,连枪炮烈酒也分毫不沾,活脱脱是和诒正一样的文化人了。”
静水不想他当着宛儿的面说这些,潦草嗯了声:“杜少爷向来是有错必改。”
“那妹妹你……”
“我和少爷非亲非故,还是别叫我妹妹罢。”
“……”杜仲文吃瘪,这两口子,怎么生了默契一致对外了。
他疑惑:“你对我有何不满?”
静水摇头,若说不满,她对自己的不满更甚。明明早已捋清自己心意,却在久别重逢时又乱了阵脚。
她抛开似有若无的杂绪,镇定地把问题打回,也是听仲文说起修竹,才又和他往来几句。
仲文自讨无趣,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静水帮宛儿扎了辫子,再进屋,祎平正伏案写东西。
她随手带上门:“你怎么不送送杜少爷。”
祎平道:“不想送。”
“你们聊得不愉快吗?”
祎平反问:“他在院中跟你说了什么?”
静水仔细复述,补充道:“他还问我同他是不是青梅竹马。”
“你怎么说?”
“当然不是,他是少爷,我是丫鬟,他哪里瞧得上我,”静水掐断遐想,如实回答,“也是我和你有了婚约,他才肯理我,对我热情些。”
祎平想说不是,静水却抢先走近书桌:“你怎么不涂药油?”
祎平故意:“不会。”
“什么叫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静水纳闷,去洗漱架那洗了手擦干,再将药油倒在手掌底部,强硬地掰过他的脸:“你又不是小孩,肿了怎么办。大少爷下手重,幸亏没殃及夫人,否则真要和他算账!”
祎平问:“意思是只伤了我,这账便不用算?”
静水踌躇:“你向来敬重大少爷,总不能和他撕破脸。只是……”
“只是什么?”
“你会帮他还债吗?”
若祎平孤身一人,帮也就帮了,但他有母亲,有静水,为了帮忙而让她们受委屈,让她们替他的慷慨买单,简直愚蠢:“大哥的态度让我生气,等他冷静后再说罢。”
静水嗯了声,又问他何时回天津。因着饭堂有活,她好似留了个担子,多了份牵挂。祎平道:“这便是受雇的不自由了。”
“这不自由是我讨的,我不怕。只是夫人若要我留在香溪,那怎么办?”
“静水,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我知道,但扔下夫人也不妥。”静水道,“大少奶奶没了,大少爷难道会自己养孩子?不出两年,肯定要再娶。夫人总提分家分家,可一直同住府里,其实分不干净,日后保不准还要受新妇的气,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带母亲一起走?”
静水看着他:“能吗?”
这不是小事,他得去问母亲,还要考虑在天津定居,而定居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药油的气味弥漫,静水轻捻轻按,和他说了好些体己话。过后,祎平搂住她,将未沾药油的侧脸贴在她腰间:“静水。”
“嗯?”
祎平不说话,默默搂她更紧。
忙碌至今,身心俱疲,此刻的他卸下全部力气,如同一片随风掉落的叶子缓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