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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护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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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文秀的丧事一拖再拖,操办得仍很繁琐。静水和祎平在下葬前赶回香溪,刚一进府,便听见混乱嘈杂的声响。
今晚观灯,明日出殡,文秀的娘家人和冯家叔伯那边的亲戚都来吃白事饭。祎平拿着行李,先找到管家,管家见了他和静水,疲倦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喜,随即才恢复愁容:“少爷回来得巧,夫人在屋里陪客……也是奇了,大少奶奶和娘家平时走动不多,今日却来了好些兄弟。”
祎平环顾四周,没见着祎业,便和静水先去屋里。冯周氏看见他们,摇头示意他们先别出声,静水默默站在祎平身后,一直等到背对他们的中年男子站起。
“你不给,我便去找祎业,女婿再倒灶,也没贪丈母娘钱财的道理。”那男子语气不善,临走时还瞪了一眼。冯周氏等他走远,先叫祎平二人进屋,再去关门,动作之大,连带外面的白布也微微震动。
冯周氏嗓子有些哑,大抵是话说太多的缘故。她来不及嘘寒问暖,甚至忘了关心他们路上境况,只简明扼要地道:“文秀先前问娘家伸手,她母亲是瞒着其他兄弟姐妹给她的钱。”
提及纠葛,去世的悲痛与迎接新生的欢喜都被冲淡。静水听夫人说清原委,竟感到一种比悲哀更甚的无力。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亲朋间也概莫能外。冯周氏叫祎平切莫插手,他们既已分家,这大半年来,祎业也未给过她帮衬,虽说死者为大,然除去在外人跟前挣得一点兄友弟恭的脸面,其余的不必多管。
祎平听着,眉间寒意更深。过后,他看了眼静水,问母亲:“孝儿和宛儿呢?”
“孝儿跟着祎业迎客,宛儿……”冯周氏顿了顿,“估计在守着棺材哭。”
有那么一瞬,祎平觉得母亲实在不近人情,但她不近人情的背后,是全盘为儿子考量的心,祎平又觉自己的责怪实在太不应该。和大哥相比,他有母亲提点是求之不得的福气,念及此,他放下行李去开门,静水则先他一步:“你去找大少爷罢,我去看看宛儿。”
府里临时设了灵堂,宛儿一身缟素跪在棺木前,眼睛已红肿得不成样子。她见了静水,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扑过去,把脸埋进静水怀里:“二婶,我妈没了,我妈没了……”
静水心中一恸,鼻间酸涩。她紧紧抱住宛儿,恨不能将仅剩的力量传给她。不多时,玉嫂牵着舒儿进屋,小凤则抱着哭个不停的永儿,扭扭捏捏地叫了声来姐。
外面的动静愈发大,静水接过玉嫂递来的素服,穿戴好再出去帮忙。白事饭摆了十几桌,因有亲友路远,特意提早开席。
灵堂里的唢呐和鼓点有条不紊地响着,静水先给师傅们添茶,再给树状的灯盏添油,在迂回的乐声中,在暖色的光亮里,她注视着冷白的蜡烛和纸糊的房屋,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静伫的棺木上——那里躺着一位母亲,一位妻子,一位女儿,她姓俞,叫文秀,在生养了一子两女后,殁于第四次艰难的分娩——静水忽然有些害怕,年长之人的去世难以挽救,意外的来临却也无从预料。
她并非没见过葬礼,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却因为过了一段平淡平和的日子,渐渐忘却船坞之外的光景,连带着对噩耗的畏惧也增长加深。
婚丧喜庆,生老病死,没有一件事不让人忙。到了深夜,哀乐仍在继续,奔波数日的静水毫无困意,陪着宛儿守完灵,又在次日一早同祎平走进出殡队伍。
等一切尘埃落定,打道回府,她才注意到祎业似乎老了十岁。他脸色灰败,抱着永儿的体态微微佝偻,站在祎平身边竟像长了一辈。
静水心里感伤,却没多说。然而文秀的娘家人在出殡日偃旗息鼓,过了几日又找上门来。他们和祎业在院中生出口角时,宛儿正在慎思堂中给静水看文秀的画像。静水走近门边,听他们义正辞严地朝祎业索要钱财,才后知后觉地记起祎业之所以从外地回香溪,正是因为失财砸出过窟窿。
失财往内取,富贵往外求。静水心中又压了块大石。院子里,祎业几乎被逼急了,言语中再无体面:“我如今穷困潦倒,身无分文,你们要讨,便把我身上的肉割了去!我店里的粮食找不回,文秀也弃我而去,你们非但不相帮,还像狼狗般围上来抢肉,是要逼我也去死!”
静水忙捂住宛儿耳朵。透过门缝,她看见祎平很快上前。
祎平的声音清亮许多:“都是实打实的亲房,真要算账也请延后。你们是我大嫂敬重的兄弟,又是孝儿宛儿的舅舅,难不成一点情面都不留?还请容我大哥喘口气,等熬过这阵,我们定会给个交代。”
“给什么交代?那钱是文秀娘给的,谁说只准给儿子不准给女儿?”祎业嫌祎平多嘴,扬声辩驳。
俞家人一听立马涨红了脸:“嘿!你个死不知葬的,我娘的钱哪来的,不是我们哥几个孝敬她的?若不是文秀纯良,给我娘打了借条,我们能知晓娘的养老钱都被你吞了去?冯祎业,我敬你是个读书人,不跟你动手,真要抡起袖子或是上官府,你绝对占不了便宜!”
怀里的永儿被吓得嚎啕大哭。俞家人指指祎业:“当初文秀许给你,是看中你冯家书香门第,可这些年你干一行亏一行,叫我怎么看得起?我妹子死心塌地跟着你,我认了,你若饿着我外甥,看我怎么收拾你!”
祎业怒目,祎平则上前,压了对方的食指,顺势和他握手。在一番好声好气的解释后,祎平送俞家人离开,再回来,祎业的脸色极其难堪。
“大哥。”
“别叫我大哥。”祎业责怪,“帮着外人下我的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你和他们吵有何用?事情一日不解决,难保他们不再找上门,你真想和他们动手?”
“他们敢!文秀没了便立马来闹,傻子才认账!要真把我打得缺胳膊少腿,我们一家五口便叫他养。”
“大哥!”祎平喝道,“你怎同流氓无赖一般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讲!你清高!你了不起!”祎业凶狠道,“你管过粮店吗?你见过强盗吗?你可知被他们拿枪指着头有多可怖,去报官反被驱赶是怎样的委屈?”
祎业情绪激动,好似拿祎平当出气筒:“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天津当你的工程师,过你的新婚日子,简直乐不思蜀,你想过没有,我有三个孩子!眼下又多了个儿子!我怎么养!”
“怎么养?咬牙养!冯祎业,分家是你要分,孩子也是你要生,怪天怪地也怪不到祎平身上,”冯周氏听不下去,冲出来大声,“世道这样不太平,我叫你多雇几个伙计轮流值守,你倒好,嫌开支大,两个月前赶得只剩一个,文秀天天盼你早些回家,你没钱还债有钱喝酒,喝蒙了倒头就睡,还要她来服侍你!你摸着良心问问,是你对不起她还是她对不起你,还是我们全都欠了你?”
冯祎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怒目圆睁:“好好好,祎平回来了你有嘴了,不躲着装睁眼瞎了。只是你敢教训我?你真以为你是我妈?我妈不死还轮不到你进……”
“闭嘴!”冯周氏气极,把手绢扔到他脸上。祎业大喊一声小凤,小凤忙接过永儿。混乱中,祎业将手绢踩在脚底,再直愣愣往冯周氏跟前冲,祎平见状忙拦住祎业:“大哥!”
“别叫我大哥!”祎业失控,竟一拳打在祎平脸上,惊得玉嫂和管家疾呼。
他们快步上前,眼见祎业又要动手,却有一道身影抢先追过去——静水慌忙揪住祎业后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拽。
被拽的人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听祎业哀嚎,静水愣了。
她回头,意外自己手劲如此之大,弯腰去扶却被他甩开。祎业起身,要找祎平继续理论,然而他手刚伸一半,只听门外传来啪啪两道掌声。
“精彩精彩!想不到冯府也有兄弟反目的一天!”
闻言,静水和祎业双双回头,只见杜仲文似笑非笑地走近。
被外人看了笑话,祎业面色铁青,拍拍衣衫走开。杜仲文似乎并不在意,先朝冯周氏问安,再朝静水低声道:“妹妹方才好功夫。”
静水不防他突然凑近,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你不怕诒常兄,怕我?”
静水不答,也不看他。她看向平弟,不知那一拳是轻是重,只说了句房里有药油,便匆匆躲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