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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难产 ...

  •   静水身子爽利后,去了几趟集市,将家里的物什置办齐全。大到床单被面,小到灯盏碗碟,祎平把钱全部给她,她便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花。和桂姐一起逛集市那日,她给自己买了块镜子。她从前和玉嫂共用半枚残镜,新婚后,夫人在她的房里放了个新的铜镜。她常觉自己丑,不敢细看,只在梳妆时匆匆一瞥,如今孤身在外,打交道的人渐多,出门前也合该照镜,以免失态叫人笑话。

      眼下,她凝神看着镜中的脸,原先的红斑消失殆尽,所幸没有留疤。她凑近,再看零星的雀斑,幼时被平弟说是麻雀掉了几粒谷子舍不得吃,长大了倒淡褪许多。她的肤色不算白,脸蛋却不小,挨过逃难的苦头之后,从未饿到形销骨立的地步。用母亲的话说,各人有各人的生法,长姐脸小脚小腰肢细,她则脸大脚大屁股宽。她不免又想起平弟的样貌,高高瘦瘦,五官端正,偶尔俊眉一拧,身板一挺,便显出矜贵而带着书卷气的派头。若她和平弟各有小相,放在一块定看不出是对夫妻,但偏是他们两个,婚事既成,同床共枕,日后还将紧密相连,这让她不可置信,却又踏实欢喜。

      这天晚上,她迟迟没有歇下,桌前放着碗煮好的素馅饺子,自己则坐在床边缝月经带。她的经期向来很准,但这月推迟许久,前两日她含糊其辞,问平弟自己是不是有喜了,平弟愣了半晌,随即摇头。她颇疑惑,男女睡在一起本就会有孕,平弟和她可是结结实实睡了一次,平弟听她坚持,伏在她耳边,说两个人的日子他还远未过够。

      静水不明白他的用意,然他轻声细语,叫人不忍辩驳……正思索着,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静水忙将月经带和针线放好。

      祎平进来,见她还没睡:“说了不用等我。”

      “今晚要等的。”静水为着他的消息,“你说过要去问饭堂的管事。”

      祎平笑笑:“你就这么看重这份工?”

      “自然看重,要是被拒,我便只能待在家。”她过去,见他头顶和肩膀有些湿,“下夜雨了?”

      “小雨。”祎平坐下,拿起筷子开吃。来津日久,静水做面食的手艺精进许多,让他享了不少口福。

      静水凑到他身边,等他吃了一半,沉不住气地问道:“他们是不是不要我?”

      祎平看着她:“只说让你明日去试。”

      “真的?”

      “嗯。”

      静水笑了。

      自打平弟答应帮她找活干,她便悬着一颗心。他起先让她去附近的幼儿学堂,不论教书还是理书都算体面的活计,然而静水立马退缩,一来她官话说得不好,二来万万不敢去跟学生打交道。于是,平弟又合计去找书店报社,看看有没有和修竹类似的行当,然书店人手足够,报社又离得太远,来回费时,两人都觉得不妥。也是静水再度提起去饭堂洗菜切菜,祎平思忖一番,谋划给她找个进货记账的差事。

      即便静水没摸过几天算盘,也知跟嘴相关的是有油水可捞的肥差。她怕自己不能胜任,也不愿平弟走别的路子给人塞好处,便一直推脱:“我只会洗菜切菜。”

      平弟听完露出严肃神色:“你会的很多,别只盯着一点劳动。你识字识数,有七分的力,往上够一够能到八九分,若总怕自己做不好,往回收便只有五六分。伸手够是进步,你不想进步吗?”

      静水想进步,但长久的惯性让她安于现状:“平弟,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祎平的严肃甚至带着些责怪了:“那你到底有多没用?”

      静水低头反思,再抬头,平弟的目光深沉笃定。好罢,在其他出路都被堵上,而平弟有心为她争取之时,她再一味拒绝,实在像筷子挑不起的烂面。她开始动摇:“我们和饭堂的管事非亲非故,平白塞我进去,是不是多添一副碗筷?”

      祎平的语气因她的妥协变得柔软:“我们是非亲非故,但有亲有故中饱私囊,早有积怨。新的所长上任后,几乎事无巨细地过问,又大刀阔斧地断了好些裙带。既有岗位空出,便要有人补,我没大本事给你敲定,只能先打听,再让你去试,至于结果如何,自然有人试你本事。”

      静水闻言,顾虑渐渐消除。祎平忙里偷闲和人提起饭堂里的空缺,也是等此事可行后再来宽她的心。眼下,他吃完一盘饺子:“试不成大不了再找,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让你在屋里闷着,横竖得让你出去跟人打交道,否则闷坏了全是我的罪过。”

      他如此安慰,静水倒生出些勇气:“我想了想,火柴盒和锡箔纸的进出全经我手,账我也对过,未曾有一笔错漏。饭堂的活计再难,我谨慎些便是,明日去管事那第一不能出洋相,第二不可叫他看扁了。”

      祎平被她的表态逗得眉间一松:“这才像话。”

      他起身洗漱,再进屋时,静水将要更换的背心递给他。她看着他穿,又笑着说他真会替人着想,祎平往床边一坐,伸出手臂将她搂坐在腿上:“夸我夸上瘾了?”

      静水笑盈盈地看着他:“多谢你帮我。”

      “如此便谢完了?”祎平扣紧她的腰身,“亲我。”

      静水听话照做,亲他脸颊。

      “亲嘴。”祎平不依不饶。

      静水羞涩,闭眼再亲,亲得自己先心动神摇——仔细算算,平弟顾念她身体抱恙,最近只抱着她睡,再无更亲密的举动。她心里一漾,跳下去吹了蜡烛,再摸黑摸到床靠墙的一侧,躺下的同时叫平弟压在她身上。

      祎平的手顺势抚上她胸前的柔软,呼吸变得粗重。

      静水体贴:“要是累了……”

      “不累。”祎平的神智反变得清明。他加重力道,摸得她嘤咛一声,再准确地捕获她的唇。

      夜深了,两具身体紧紧交叠,翻涌出起伏的情潮。

      。

      凭着一手大字和珠算工夫,静水如愿进了饭堂。她不知自己沾了平弟多少光,但既然进去,跟着老师傅干是应尽的本分,故她多问多做,不敢有一丝懈怠。

      上手之后,那老师傅坦承他会收集烂菜叶,拿回去喂鸡喂鸭,还问她要不要,静水心想这是公家的钱买的,自己不该拿,便不要,见老师傅脸色有些变了,她便推说家里没养东西,用不到。

      老师傅的态度缓和了些:“不拿回去也是浪费,人吃不得,鸡鸭吃得。”

      “是。”静水没得罪他,次日又帮忙收集一小把菜叶,只道这是物尽其用。老师傅点点头,带教时也不再藏着掖着,把里外需注意的细节都告知她。

      静水是饭堂除了帮厨女工外唯二的女职员。她负责盘点登记,另一位则负责核对账务及办公区。静水和对方原是点头之交,后来是桂姐告诉她,那人跟饭堂原先的厨师是相好,厨师走了她便受了不少冷眼。静水听完有些唏嘘,和她保持距离之余,也愈发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一转眼,她在饭堂干了月余,薪水虽远不及平弟,拿到手时却多了份欢喜。她早将此事告诉冯周氏,冯周氏本不同意,然相隔千里,拦也没用。因此,祎平发的薪水,一半寄回香溪,剩下的用于买书和贴补家用,静水的工钱则全部存着。静水每月将发的钱小心翼翼叠进木盒,从左到右,像做功课般认真仔细——这是她掌管的财物,全归她料理。府里有夫人撑着,她只需听命,故有不去操持的懒态,如今样样都要自行安排,她得换上独立的样貌去过生活。

      之后数月,因着派了造新船的任务,祎平愈发忙碌。他活多,人又上进,边用边学只恨时间不够,偶有几次应酬交际,谈的也是公事。静水看在眼里,自觉担负起家中的书信往来,可惜初始的允诺已不作数,再回香溪怕是要等年关。她屡次在信中提及,冯周氏收得多了,便从催问是否有孕转为催问归期。

      而当朔风鼓瑟,隆冬将至,静水正倒数日子去买南下的火车票,收到的新信却让她整颗心掉进了冰水里。

      她逐字逐句,看得眼睛酸涩发疼,第一反应便是收拾行李。而当祎平踏着夜色回家,拿过信一看,眉头也越皱越深。

      粮店遭劫,追讨无果,文秀难产,剩下幼子永安便撒手人寰。习惯了平日的报喜不报忧,一有噩耗,便是回天乏术,千里奔丧。

      半晌,祎平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走去静水身边:“世事无常,我们提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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