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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饭堂 ...

  •   张思涌和容方镜来津当日,祎平买了好些餐食。除去酱肉卤味,还有花生毛豆,静水坚持加炒两道小菜,端进屋时,张思涌给她移了凳子:“嫂子快别忙了,坐下一起吃罢。”

      “不了,你们聊。”静水服了几帖水药,胃口还没恢复。她招呼他们动筷,摘下围裙去了桂姐那。

      张思涌打量屋子:“诒正兄居所虽小,胜在干净温馨,五脏俱全。”

      祎平道:“都是你嫂子的功劳。”

      “这大抵便是成家的好处罢。”思涌笑,“你们若去我那,怕是无所适从,我的宿舍比学生的还要简陋冷清。”

      容方镜和思涌不同,是在外租的房子。他想不通润民明明家境富足,却要自讨苦吃:“你若嫌宿舍小,搬出便是,若嫌没人做饭,也可请个厨娘,若羡慕我俩有妻子帮忙打理,那便尽早娶亲。你前途大好,又一表人才,谁家姑娘嫁你都是桩好姻缘。”

      闻言,张思涌呷了口酒:“明澄兄惯会说套话,我想娶亲,何须等到现在,不过是崇尚自由恋爱罢了。只我自由,未来妻子或未自由,”他顿了顿,声量渐低,“好在我屈居一隅,也并非无人心疼,我嫂子挂念我多回,想必月底会来探望。”

      祎平听到这,不免问起张可汲:“润泉兄回美国了吗?”

      “早回了,带着那位北爱尔兰女佣,仰头进门,低头出去。”张思涌对大哥观感依旧,“他也是高估了家里对他的容忍度,先是我父母痛骂他不孝,再是我嫂子的娘家兄弟,差点把他揍了一顿。”

      “这便又算是自由恋爱的难处了,”容方镜道,“你哥同那女佣门第不对等,又有国籍地域阻隔……对方吓坏了吗?”

      “管她吓不吓坏,敢和外人漂洋过海,肯定自有主张。我嫂子倒气坏了,成日红肿着眼,丢了魂似的。”张思涌道,“难为她这般可怜,还有心思管我,叫我在外顾好自己。”

      容方镜和思涌专业相同,平日又都通读文学,自以为品位相近:“润民,我跟你提及过我妹妹罢,等她来京找我,你们见上一见?”

      “见见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弄成相亲。”张思涌立马回绝。

      容方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何故?”

      祎平何其敏锐,给他俩倒酒:“听不出来么?润民有心上人了。”

      “哦?是谁?”

      容方镜暗怪自己怎么没听出这弯弯绕绕,张思涌却面色一红,难为情地回敬祎平:“诒正兄会读心吗?”

      “我可读不了你的心,”祎平笑,话说得半遮半掩,“你既崇尚自由恋爱,定是不惧世俗眼光,然你的心上人或未自由,是年纪,还是身份?你我心照,不必多言。”

      张思涌愈发意外,窘迫的同时更有收获盟友的惊喜。他连敬两杯,难掩心中波澜。容方镜一头雾水,碰了下祎平胳膊:“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祎平和思涌相视而笑,后者的脸又是一烧,赶紧把话岔开。

      思涌放下酒杯,提起北大去年重设化学门,自己是一众外国教授中难得的本土面孔。他问方镜传道授业的难处,方镜的表态并不乐观。他们在国外求学期间都有实践课,他自己更是在假期深入当地化工厂的车间,虚心向工人请教。在方镜看来,工人们掌握的知识与经验远超零基础的学生:“我原本随思涌同去北大,之所以转到高等工业学校,为的是面向更多学子,但你们若翻阅学年授课计划与学生作业,简直要气到晕倒。”

      祎平问:“很乱吗?”

      “乱,而且浅,真正上课才知以往都是得过且过,”容方镜语气凝重,“我打算抽空重编教材,补苴罅漏。”

      “你这倒提醒了我,我看过我们的初版教材,基本由外文翻译而来,有些字句晦涩难懂,不易传授。”张思涌想了想,“我是主张全用白话文的,平时怎么说,书上便怎么写,教材本就删繁就简,再来一词多义,语焉不详,是考古文还是考化学?”

      “是这个理,就该全用白话。” 容方镜夹了两片牛肉,“近些年来,实业救国、科学救国呼声正盛,然效果如何却见仁见智。办厂是谁在办?有几个民族企业家?兴学是谁在兴?没钱怎么兴?真正可用的知识被垄断,被圈禁,被架在梁上供人瞻仰,人们只怕被打而不敢知耻后勇,整天念着之乎者也,回望泱泱国威,不可笑吗?”

      张思涌附和道:“中国缺的不是文人墨客锦绣诗篇,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丢不了,中国缺的是实干家,是学习新文明并去与世界接轨的领路人,唯有这类人越来越多,中国方能解决自身的困难。”

      容方镜听得连连称是:“国外就是这样。要我看,英语民族的凝聚力就在于他们统一的语言和社会规范。只有在稳定的前提下,他们方能注重自我表达,注重teamwork,注重埋头干事而有所成就。”

      思涌认可:“相比之下,大洋对面的那片土地是真自由,人民也是真有干劲,我哥若是一去不回,我甚至无法指摘他。”

      “润泉兄无需我们指摘。”祎平给自己倒酒,缓声道,“但就你方才所言,我想,不是土地本应长出怎样的人民,而是人民选择开垦怎样的土地。”

      思涌心中一动:“你倒是对将来充满希望。”

      祎平笑道:“润民,别忘了,我们即人民,土地的将来即我们的将来。”

      “故与其忧心忡忡,自惭形秽,不如立足当下,尽己所能。”思涌与方镜对视一眼,又与祎平痛快碰杯。三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志趣与畅达的情绪在心中激荡。

      静水折返时,瞧他们脸上都泛起红晕,等到午后,祎平和她将两位知己送上马车,折返归家,祎平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怎么了?”静水几乎没见他喝醉过,“我是不是该早些拦你们?”

      祎平摇头,高谈阔论后,等待他们的是荆棘丛生的前路,久别重逢,比美酒佳肴更让人开怀的,不过尽兴二字。

      他很想和静水说他们聊了什么,很想告诉她明澄对她的夸赞,润民对她的谢意,他也很想问,问她为何躲避,选择忽视,全程不参与,但他只是沉默,只紧握着她,踩着地上并肩的影子。

      “平弟。”

      “嗯?”

      静水犹豫:“你再跟人提起我,能否不要说我们两家是故交呀。”

      祎平声音含混:“为何?”

      “有些抬高我的意思。”

      “事实而已。”

      “那倘若……”静水打量他,似在确定他是否清醒,“倘若是误会呢?是老爷认错了呢?”

      “他怎会认错?”

      静水的心突突跳,寒冬腊月里,出门的老爷正好遇上忘年好友的家眷,正好被认出,正好对其伸出援手——这不比认错更令人匪夷所思?

      祎平转头,眼神从迷离变得探究。

      静水忽然泄气。

      她避开他的目光,岔开话题:“等我身体好了,我想找点事做。”

      祎平脚步微顿:“找事做?现在不好吗?桂姐也待在家。”

      “她是因为孩子,可我没孩子,”静水想起府里的孝儿安儿还有舒儿,有孩子的家是热闹的,大人是要围着孩子转的,“我这病大概是闲出来的。”

      “胡说。”祎平阻止她的自省,“我带你来天津就是为了让你少干活,你觉得空闲可以看书练字,逛逛集市。”

      “我不想犯懒。”

      “你没懒过,不知懒的好处。”祎平心里有愧,“明澄的妻子来北京,带了两个丫鬟,专门照料他们起居。我不能像他那样让你清闲富足,起码不能让你为生计忧心。”

      静水仍旧坚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只有你为我好才算好吗?”

      “静水……”

      静水反握住他的手:“你白天在船坞,晚上回来睡觉,和我说话的工夫就只有一点。你说我可以犯懒,你怎么不犯?我懒起来可以在床上躺一天,然后呢?躺一个月,两个月,躺废了再怪你不给我翻身?”

      祎平沉默,随即长长吐了一口气:“那你想干什么活?”

      “我没想好,所以请你替我参谋,”静水来了精神,“一是洗衣,集体宿舍那边有人专门搜集,二是出泔水出粪,这活时间固定,就是女人难干,三是做大锅饭,桂姐之前就是在饭堂帮工,老何升了官才让她回来照顾孩子。”

      祎平不免生气:“这些活和你在府里干的有什么区别?”

      “正因没区别,我才想做,我自认能做好。”

      祎平不说话了。

      静水有些心虚,想他如今身份:“我做这些是不是会丢你的脸?”

      “你的脸是你的,你不怕,我怕什么。”祎平只是不愿她干粗活,活越粗,和他干的差别越大,越让她小心翼翼。他想养她护她捧她,让她心安理得地低头看他,她却偏要自证有用,真叫他既欢喜又忧愁。

      静水把他的手晃来晃去:“平弟,你就让我做点事罢。”

      祎平不想和她争执,更不想她失望,他想她学会争取自由,便不能剥夺她的自由。半晌,到底是他妥协:“你先养好身体,我也找找有没有更适合你的活。”

      静水一喜:“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能指望你答应我吗?”

      静水笑:“平弟,你真好。”

      “少来,”祎平捏捏她的鼻子,“谁好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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