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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鱼水 ...

  •   次日一早,祎平和老何赶去船坞,静水则在家收拾。和屋比人多的冯府不同,这里仅能称为一间平房。读书待客没法分开,睡觉吃饭也只是分个左右。好在门前路窄,屋后倒有个小院。院子里搭着凉棚,棚下是灶台大锅和缺了一角的水缸。

      井是共用的,静水来回几趟先把灶台边的缸洗净,再挑水把缸装满。她庆幸是夏日搬来此地,若是冬天,忙活一番怕是手已被冻得通红。等屋里屋外的地都干了,她再支起晾衣架,把睡的草席和箱子里的衣物晒透。

      邻居桂姐早前给他们送来大饼,眼下又端来馒头咸菜:“我看你昨晚吃得不多,眼下进进出出一刻不停,想是饿坏了罢。”

      “没有。”静水赶紧擦手,“害你费心了,我还有个饼剩着,正打算吃。”

      桂姐笑容和气:“日后你忙不过来,尽管到我那吃。只我两个孩子念书,老家又有个老母要养,碗里装不了好东西。”

      桂姐看着静水:“你们来之前,这儿住着个光棍,也是南方人,肚子里墨水多得很,就是做事不太灵,待了一年就走了。船厂的光景不好,加上粗工才几百人,没活,神仙能有什么法子呢?”

      静水听她念叨,只点头说是。桂姐环顾屋院:“你这手脚也忒利落了。”

      静水道:“我做惯了。”

      “怎么?小姐也干活?我还以为你们高低得带个丫鬟。”

      静水这回没直言自己便是丫鬟。她边吃馒头边和桂姐聊,吃完了又问寄信的地方,最近的学堂。桂姐答完,非要热情地带着她去周遭转转,从单人宿舍到合住宿舍,再到厂区,车间外围,一遍遍给她指各方向的建筑。

      折返时,桂姐靠近她说:“你知道大沽口炮台吗?”

      静水点头。平弟跟她说过,她也在报上看过。桂姐拍着胸脯:“我是听过没去过,打仗的地方,一提便心惊肉跳。你别觉着我们这地界差,造船造炮,一般人干不了,但也别觉着这地界好,真不太平,上头的人换来换去,各有各的打算。”

      静水细细听着,记在心里。等到傍晚,桂姐回家给从学堂回来的孩子做饭,静水也去后院,用墙角的柴火煮了面。然而直至天黑,祎平也没回,静水食欲不振,趴在桌上眯了会儿,听见敲门声才去开门。

      祎平有些抱歉:“回得晚了。”

      “活多吗?”

      “还行,在办公室待久了。”他解释,“办公室便是房间,比慎思堂小,里面同样摆着桌椅和书册。”

      静水明白了:“好比玉嫂的厨房,学生的书房,对你而言是个有用处的办公房。”

      “是。”祎平笑着,拉开椅子坐下,“你不用等我。”

      “我吃了几口,吃不下。”

      “我方才碰到桂姐,她说叫你去她家,你不去。”

      “嗯。”静水道,“总麻烦人家不好,今日添双筷子,明日添双筷子,添到几时才能不添?总不能叫她先赶人罢。我吃了她三顿,够了,何况她丈夫和你共事,我怕在她跟前多说多错,倘若给你招惹是非,我还不如不来这。”

      祎平点头:“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初来乍到,和他们合得来便合,合不来便搬到别地住。”

      静水见他呼哧呼哧吃面:“偏咸偏淡?”

      “不咸不淡。”

      静水会心一笑。

      酣畅淋漓吃完,祎平去了后院。后院满满一缸水,定是她打满再用,用了便补。

      静水拿了木盆和毛巾过来,两人先后洗漱。满满一缸水被用了大半,祎平想着明日得早起补上。

      再进屋,他从柜子里拿出小箱。这小箱便是他漂洋过海带回的那个,如今又一路向北带至此地,里面是他的教材和作业、收集的公开发布的国外造船基地的报道、实地考察后的日记和相片,以及厚厚的一叠材料图纸。

      今日,所长和主要督办接见了他和其他几位新聘任的人员,也带他们巡视了造船及军火生产的车间。一行人中,有从德国英国留学归来的学生,有从各地请来的富有经验的工程师。也是亲临亲见,祎平才将所里的辉煌与没落、国内国外的接轨与差距,体会得直接且深刻。

      静水见他把箱中纸张放到桌上整理,自知帮不上忙,便先上床歇息。然而不知怎么,一连几天与他共枕,身后无人,竟让她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住在旅舍的第一晚,他俩从面对面到背对背,再到他前胸贴着她后背,真是辗转难安。两人聊起往事以消磨时间,聊着聊着,祎平提起小时候的夏夜,他睡前明明赶过蚊子,醒来腿上却总有红肿。静水笑道:“那是我掐的,我们分头睡,你半夜总是踢人,我气不过便掐你的腿。”

      “那你不承认!”

      “承认我便要挨骂,而且睡不了床,只能去和玉嫂睡。”静水想起玉嫂那年没了孩子,晚上总是哭,她怕得不行。

      祎平听了,安静许久才道:“我母亲生了我之后,我父亲便不跟她同房,因而我跟母亲睡到七岁才有自己住处。你进府后一直跟玉嫂,也是那年盛夏,我落了水塘受惊,晚上闹得厉害,母亲才让你陪了我半年。”

      “那——我陪着你有用吗?”

      “自然有用。”祎平道,“我巴不得你陪我。”

      那一刻,静水听出这话的分量。单独相处这些时日,她不是木头,平弟的一举一动,对她而言不仅是亲昵,而是她悸动与困惑的来源。于是,她忍不住问他:“你到底中意我什么?”

      暗暗夜色里,祎平敞开心扉:“静水,假使你遇到过真心真意对你的人,那么,当你再遇到其他人,便能轻易分辨出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我在外多年,结识的人成千上百,但是,没有一个女子,像你在我心里刻得这样深。”

      静水反驳:“可你没有遇到很多女子。”

      “我遇到过,只是没和你说。”

      静水无心探究他和其他女子的事,接着问道:“那——假使我并非你想得那样,我不是完全真心,好比我也欺负过你,我也精于算计。”

      “但你不会算计我。”

      静水忽而胆怯:“……我会。”

      “那就算计罢。”祎平并无错愕,只将她拥进怀中,“若你真是大智若愚,那便算计到我发现的那天。”

      “那——你会不要我吗?”

      “我说不会,你信吗?”

      静水不信,可她说不出话。那天他们挤在旅舍的小床上抱了很久,而后细细密密地亲吻,吻到她以为必须发生些什么,然祎平最后还是松开了她:“好了,不要怕,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肯定能到天津。”

      于是,她的惶恐、渴望、甜蜜,都伴随着这话慢慢平息,然安心之余,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如今,他们顺利抵达,踏实入住,同样是夜深人静的夜晚,静水孤身躺在床上,心思却随着墙上的烛光轻微抖动。

      直到她听见祎平打了哈欠,起身去院外,再进来熄了灯。

      祎平上床,轻轻叫了声她。

      静水想装睡,却本能嗯了声。

      “还不困?”

      “不困。”

      祎平拿过扇子,幅度很小地扇了扇。静水心里一空,正要询问,又听他凑到她耳边:“要是不困,能不能再……”

      静水转头,差点碰到他唇。祎平没有避开,反压着她的侧脸,极小声地询问:“能不能再让我摸摸你……”

      静水脸上一臊,背过身去。

      祎平察觉她排斥,也知这话有些趁人之危,正懊恼着,却听她说:“那你别太用力,昨晚摸得我有些疼……”

      祎平忙问:“哪疼?”

      “这儿。”静水指了指胸口,方才的失落似乎飘远。她想,她约摸也是喜欢亲昵的,只是羞耻心作祟。于是,她大胆转身,凑近他:“你可以亲我,摸我,也可以再做些什么。”

      祎平一愣,随即有些欣喜:“真的?”

      “真的。”静水说不出所谓心里有他的话,可是,她也见不得他失望,见不得他次次克制,次次辗转。

      “平弟,我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但我清楚,你对我很好,那么,我也会对你好,倘若能这样陪你过一辈子,想必也很好。”

      “静水……”

      “亲我。”她搂住他的脖子,柔柔唤他,“平弟。”

      夜色弥漫,情思惴惴,在浓重而缱绻的依恋中,亲吻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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