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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桂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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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南京,走的是沪宁铁路。因长江阻隔,两人得坐船去北岸的浦口,再经津浦铁路北上。在频繁的换乘和等待中,静水并无不耐或抱怨,总是听话地跟着,再笑着问祎平:“你怎知要往哪走?”
祎平在国外待了许久,对国内的铁路不敢说烂熟于心,大体了解还是有的。近年来新建的线路不少,但互不联通仍是痛点所在。他带静水辗转几番,不怕迷路,怕的是捉襟见肘,毕竟除去比他预想中更贵的二等车票价,还有临时歇脚的住宿费用。为此,他有些懊悔临行前没留足现银,然而静水得知他的忧虑,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不用怕,我这还有,你给夫人留钱是对的,但穷家富路,我也提前预备了。”
这些天来,静水和他朝夕相处并不觉枯燥难捱,反倒鲜活有趣。他跟她讲行船的原理,火车的动力,跟她讲战事的由来,制度的演变,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要她问,他便耐心解答,这让她觉着自己手里捏着针线,慢慢缝起他们分离的五年。
“不是五年,是八年。”祎平总是纠正她,“我十六岁你便回了家,之后只要我不找你,你便不来找我,所以你嫁我时,仍觉得我是十六岁的小子。”
静水觉得这话有理,默不作声。
“那如今呢?如今的我在你眼里是十七,十八,还是二十有四,是你名义和事实上的丈夫?”
静水初听皱眉,他们都认了婚事,有了肌肤之亲,竟还问她这种问题,但仔细一想,自己的确没有真正思索过。她对男子的印象无非三种,一是与父亲和冯老爷类似的男性长辈,她需服从并服侍,二是祎平和修竹这些比她小的弟弟,她需照料并爱护,剩下一种,便是杜少爷般比她年长,又带着潇洒气魄的男子,只可惜她和杜少爷单独相处太少,她总借由自己的想象,去描摹和佐证他是怎样的人物。
杜少爷是英俊的,但可能是风流的,他是勇猛的,但可能是缺乏长性的。她明明对杜少爷最不了解,却不由自主地关注他最多,那是一种不期然的被吸引,是一种沉溺于幻想的臣服,而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自打梅姑娘那一跳,竟荡然无存了。好比有人在她心里打翻了一面镜子,让杜少爷从镜中逃了出去,而当她再面对他,就觉着他是实实在在站在地上的人,而不是喊她一声静水妹妹,就让她不敢直视的幻影。
静水在赶路的间隙中想明了这一点,也想明了自己从没有将杜少爷和平弟放在一起比较,而当她试图将平弟和修竹分开,却发现这是相当简单的事。平弟和修竹怎么会一样呢?修竹即便老到八十也还是她的弟弟,平弟和她却没有血缘亲情。他们相熟是从小到大的缘分,分开却有可能是一个念头或一句话的事。于是,在平弟殷切的注视中,她回答道:“如今的你二十有四,如今的我,也会把你当成丈夫。”
当时的祎平听到这话,眉眼霎时温柔,这让静水有些羞涩。而直到他们抵达天津,即将开始属于他们二人的生活,静水才有初为人妻的真切。
两人长途跋涉,一路扶持,终于抵达大沽船厂。带着一身尘土,祎平跟着接待他的人先去住处落脚。帮忙的中年男子放下他们沉重的大箱后便离去,静水好奇地东张西望,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这么大的屋子,只我们俩住?”
祎平:“嗯。”
“一分钱不要么?”
“不要。”祎平环顾四周,比他预想中的宽敞不少,然桌椅板凳都很老旧。大概正如那位接待他们的男子所言,这是空置已久的一间房,有心却难免潦草,简陋倒还算整洁。
静水兴奋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过后凑到祎平身边:“你累了罢,我把床铺擦擦,你先眯会儿。”
祎平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我还行,你呢?从天津站到这,又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累不累?”
“不累。”静水实话实说,她来的地方是新鲜的,见到的人也是新鲜的,这让她高兴都来不及,“在香溪觉得香溪好大,出来觉得香溪好小,难怪你和修竹,还有杜少爷,都喜欢往外跑。”
祎平听到修竹还没什么反应,听到杜少爷三字,心就闷闷。他看着她,只问:“如今你出来了,可知自己喜不喜欢?”
“应该是喜欢的。”她盈盈看向祎平,“你来之前,知不知道他们给你的薪水?”
“当然。”祎平道,“谈好薪水我才来。”
静水听他报出的数字,吓了一跳。祎平神态自得:“书岂能白念?”
静水想,这样一大笔钱,她得不眠不休地糊多少筐火柴盒呀。祎平看她的神情变化:“我是不是还算有用?”
“简直有大用。”静水又问,“那你要干的活也很多,肩上的担子也很重罢。”
“初来乍到,现学的东西肯定多,我也不能犯纸上谈兵的错误。”祎平没有说的是,上海和福建船厂的薪水更高,而他选择来天津,几乎全凭一时意气。
此处的船坞不仅是北方最早的兵船修造厂,也是一座重要的军工厂,然而甲午战败,北洋海军一蹶不振,加之经费挪用,官员贪污,早在戊戌年间便有人建议将其裁撤。之后八国联军侵华,船坞更是遭到巨大破坏,即便被收回也一直在走下坡路。
祎平对此地原无特殊感情,然恰逢去年船坞更名造船所,除去为海军修理船舰及承揽官商业务外,还与直隶行政公署合资,办理内河航运。祎平想着改革或能扭转颓势,愿来此施展拳脚,不说重振当年雄风,若能扭亏为盈也是好的。
静水见他突然沉默:“怎么了,困了?”
“没有。”
“那我去擦床。”
“我去。”
静水:“别,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你不是伺候我母亲,就是伺候我。”
静水豁然:“你和夫人都待我极好,我伺候你们也是应该的。”
“那你待我也极好,我伺候你应不应该?”
“……好像也应该。”
祎平笑,她的确是个很合格的学生,也怪他少时拼尽全力读书,思想又未完全开蒙,既无空闲也想不到带她去接受新事物的熏陶:“静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有话就说,不要藏着掖着,你尽可夸我黏我,也可管我骂我,天底下没有哪对夫妻是低声下气过日子的。”
静水哦了声,见他走向洗漱架,忙道:“这布不知挂了几天,用我们自己带的罢。”
“行,那我先去打水。”
“你知道井在哪吗?”
“知道,进来时看见了。”祎平道,“收拾好了再去跟邻居打声招呼。”
静水点头,转身打开箱子。等两人将屋子归置完毕,邻居倒先一步来了:“看你们刚到,不方便说话,现在总得空了罢?饭吃了没有?去我那吃。我带了些瓜果点心,先填填肚子。”
开口的女人自称桂姐,年纪和文秀差不多。她满脸笑容,先介绍身旁的丈夫老何,再感叹道:“都说要来一位洋老师,谁曾想是洋学生,看着这样年轻!”
老何也笑,同祎平寒暄完毕:“实不相瞒,和普通工人比,我们住的算是好的,等你明日见了所长,我再带你四处逛逛。”
“多谢。”祎平同他亲切握手,静水则接过他妻子手里的瓜果,又拿了些茶叶作为回礼。如此一来,老何坚持让他们去屋里吃饭。祎平只好依从,席间畅聊,自是亲近不少。
晚间,祎平伏案给家中写信,静水便在一旁边扇扇子边看他。同样的笔,同样的纸,在他手下便特别听话,好似拓印上去似的。
祎平写完一封:“再给修竹写。”
“好。你跟他说我们一切都好,让他看顾自己。”
祎平照做,结束后又道:“再给明澄兄写一封,他去高等工业学校任教,这几日想必也到了。”
“好。”静水托着腮,问他,“你为何不去任教?”
祎平摊开信纸:“人各有志。”
静水哦了声:“真好。”
祎平想她总是真好真好,天底下的坏事都在她肚子里藏着,只不说。他抖擞精神,又道:“再给仁安写一封。”
“嗯。”静水仍专注地看他写,看他遣词造句,笔下生花,同样的报平安,写给四人,各有各的语气和妙法。
写完搁笔,两人默契地打了哈欠。各自洗漱后,祎平握着毛巾,莫名有些踌躇。
静水疑惑:“怎么了?”
祎平站在原地,意味深长:“这儿可只有一张床,再没有多余的竹篾席了。”
“我知道。”静水哪有他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坐到床边,摆好两个枕头:“在旅舍不也是么?你赶紧上来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