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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落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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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能掌管慎思堂的钥匙,能安排买书晒书,然在架子顶部选一套古籍送人,却不是她擅长的。她犹豫许久,在祎平温和的等待中,选了一套还有印象的《昌黎先生文集》。
世人皆知昌黎先生的文章好,可惜她眼拙嘴笨,说不出哪里好。当初陪平弟温书,她全靠死记硬背,背得久了,记得多了,其中道理虽未全明,然行文的气韵和情韵,倒让她体会得深刻。
祎平接过,把她选的和自己选的那套放在一块。静水不无谨慎:“这会很贵重吗?”
祎平虽无访古寻珍的雅兴,但父亲的藏书价值向来不低。他如实相告,又说:“你愿意送,她愿意收,这礼便送得值。”
静水知他慷慨大方,自己却是偷了虚名:“我拿府里的东西卖人情了。”
府里府里,总是府里,祎平想她从未将这几间屋子当家,也罢,正如她不管对谁都称他平弟,让她改口或许并非易事。
次日傍晚,他与静水给容家兄妹送行。奉上文集时,雪晴果真又惊又喜:“这样好的东西,姐姐舍得给我?”
静水不知如何接话,只笑。祎平帮腔道:“我们对古书并无研究,只知年代有些久远,但不是宋刻本。当中缺了两卷,还望你们不嫌弃。”
雪晴怎会嫌弃,她把行李塞给大哥,独独捧着文集:“这礼物我很喜欢,我定当宝贝似的保管爱护。”
静水又递过一些绸缎,是夫人命她转交的心意。容方镜感激老夫人的周到,替未曾来访的妻子接过,再同祎平约了日后相见:“等我在北京安顿,你在天津落脚,定要拨冗小聚。”
祎平点头,和静水目送他们上船,再一同折返。夕阳西下,静水踩着地上影子,想着平弟明明不过回来数日,却给她一种错觉,仿佛比分离的数年更长。一天不过十二时辰,和他待上五六个,竟都是舒心大过操心。他学问好,脾气好,待人接物又比之前更周全稳重,到底是哪位老师把他教成这样?
她细细想着,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的凉茶铺外有个眼熟身影。熙攘茶客中,梅姑娘独占一桌,不知是众人对她有意疏远还是她有意赶人,那张满是哀怨忧愁的脸,与周遭格格不入。
祎平同样注意到了她。隔着数米距离,梅姑娘也略微抬眼。待她看清对面的两人,刹那的痛苦化作一抹冰凉的笑意,而后,眸子里的光黯淡下去。
良久,她起身离开,茶铺的伙计追出来骂了句:“娼妇!回回占位,回回不给钱!”
“喝你的茶了么?”旁边那桌的男子笑道,“人屁股往你的板凳上一坐,就当付过了。”
伙计哼哼两句,拿下肩头抹布擦凳,走远了的梅姑娘恍若未闻,背影单薄得像片秋日枯叶。
静水心中泛起古怪,她和梅姑娘来往不多,却从未见过她这般颓败。她来这是等谁,是日日来,还是恰好来,是常有人编排她,还是凑巧编排她,认识她的人竟这样多么?
她忽而有些担忧:“平弟,我想跟去看看。”
祎平道:“她大概不想见我们,她想见的另有其人。”
静水心知这话不假,然想起杜少爷的谈吐和笑靥,不由觉得气愤。祎平见她沉默,回头看了眼夕阳:“好罢,跟去看看。”
说话的功夫,梅姑娘拐进了小巷。她身子轻,脚步也轻,静水边追边张望,带着祎平七拐八拐,临近溪边,又见梅姑娘瞧也不瞧河边埠头的女人们,低头一味往前。
直至杂声飘远,人影渐稀,静水随她加快脚步。这里离裁缝铺相距甚远,离杜府也越来越远,梅姑娘到底要去哪儿?她是继续跟还是停下?她回头,想问问祎平,却见他脸色猛地一变:“哎!”
静水被他吓了一跳,再转身,梅姑娘面朝溪水站定,毫无预兆地,像根灰色蜡烛,直直坠入水中。
他俩大惊失色,急急往前赶,梅姑娘已在下面挣扎。静水慌忙要往下跳,祎平拦住她:“去叫人!”说完便把鞋子一脱,果断跳进水里。
溺水的恐惧淹没理智,求生的本能亦压过恐惧。梅姑娘耳鼻进水,接连呛住,短暂的窒息加重她的混乱,她知有人在救她,既激动狂喜,又心碎排斥,祎平被她手肘顶了数下,添了火气,绕去她身后抱住,直直把她往上托。
“平弟!平弟!”静水在岸边大声呼叫,见有人往这赶,便环顾四周,跑去掳了根不知是谁家的晒衣竹竿,“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快来救人!”
梅姑娘的头被托出水面,连呛数声后,她终于恢复些神智。静水把竹竿探下去:“抓住!平弟!抓紧!”
祎平没空应声,游过去先举着梅姑娘的手去够,等她握住竹竿,自己才松口气。他看着岸上急得要哭的静水:“我没事,这里不深,死不了人。”
他又指指旁边:“去埠头那。”
在众人的帮助下,梅姑娘和祎平很快上岸。女人们围着梅姑娘,骂道这傻妹子,再拿眼瞧祎平,似是埋怨似是探究。
祎平迎上她们的目光,懒得理,喘匀了气再脱下衣服,双手卷了拧干。
有人眼尖,先认出静水:“这不是冯家的来娣吗?”再认出梅姑娘,想弄明白这是出什么戏码。
静水跟梅姑娘道:“我去叫他来!”
“别去!别去……”梅姑娘闻言,像突然活过来似的,眼泪混着溪水滚落,“他不见我,我也不见他,”转而看向祎平,“你救我做什么?叫我死了才好,我这条烂命,救起来又讨他的嫌……”
祎平被她一闹也来了火:“那你去跳!找个没人的地方,找条大的河。实在不行,就在这儿再跳一次,横竖你有力气跳,我也没力气救。”
梅姑娘脸色愈发难看,静水则忙拦住祎平。祎平把静水往身后一扯:“以后再不管这闲事。”
静水想反驳,一阵后怕却直往上涌,她站在祎平身后,看向梅姑娘的目光却依旧怜惜。
到底是救命恩人,梅姑娘对着他俩,再多的委屈与心寒也成了难堪。浑身湿透的她往地上一跪,静水忙过去扶起,而后脱了身上的外衫将她罩住。
祎平见状,只好跟静水道:“你先送她回去。”
静水和众人道了谢,挽着梅姑娘的肩膀走了。
回到梅姑娘的住处,不到一刻钟的工夫,祎平带着杜仲文来了。
梅姑娘一见心上人,眼泪更止不住,仲文却显出平时罕见的冷酷,只站在门口凝视着她:“你败了我的名声还不够,如今还要连累他人?”
“我……”
杜仲文方才一见祎平的狼狈样便知大事不妙,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心烦。梅小小跟他之前有过多少男人,他可以既往不咎,但跟了他之后又滚进别人的被窝,叫他怎么能忍?
梅小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仲文,你信我,我那是不得已,真是不得已……”
她泣不成声,杜仲文却依旧一动不动。
静水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桂花树下的两个人影。杜少爷还是杜少爷,梅姑娘还是梅姑娘,但那个英俊的,爱笑的,会用一声静水妹妹让她局促的杜少爷不见了,那个娇俏的,美丽的,因为有立足之地而能打情骂俏的梅姑娘也不见了,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远得连静水都觉得陌生。
一室的静默中,祎平将静水带离。这样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屋子,他再待下去会喘不过气。
回府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梅姑娘的事,倒是祎业,晚饭时提起明日撰写分家契约,又问祎平:“去天津的日期定了吗?”
祎平道:“定了,先坐船到上海,再坐火车。”
祎业看向冯周氏,冯周氏直言:“莫看我,我不去,家里孩子多,文秀又有孕,我走不开。”
“那来娣……”
“她想去便去。”
静水一怔,不知夫人为何当着大家的面松了口,文秀听了却笑笑:“我看来娣还是去罢,如今祎平自己当家,该及早添丁,祎平这样聪慧,多生几个也不怕。”
祎平是不怕,但静水大概要怕。她和平弟至今没圆房,别说几个,哪怕一个,她能生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这天夜里,她照例铺好竹篾席,放好枕头,等祎平推门走进,她忙往席子上一坐:“你折腾累了,应当睡床。”
“不用。”
“可你自打回来就没睡过安生觉。”
“睡过。”祎平在她旁边坐下,静水看见他小腿的伤疤。
“是在溪里被刮的吗?”
祎平不以为意:“嗯。”
“疼不疼?”
“不疼。”
“都怪我,”静水感到抱歉,伸手去摸,“你说得对,我不该管闲事。”
“那是气话。”被她触摸之处泛起痒意,祎平转头看她,“该管就得管,我没你心细。”
“救人的是你。”
“没你我不一定会救。”
“嘴巴这样硬,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静水凑近瞧他,目光比语气更认真,“平弟,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你长大了,以前都是我护着你,如今是你护着我了。”
祎平:“不应该?”
或许应该,但静水不敢奢望这样的应该。半晌,她试图忘记梅姑娘的哭声,像挥开一团带着针屑的棉絮。
祎平听见她叫他:“平弟,我真好命。”
“哪里好命?”
静水伸出双手,轻柔而感动地拥住他:“嫁给你真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