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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贵客 ...

  •   静水跟着祎平去了老爷墓前,脚步沉重。

      老爷的原配过世早,老爷死后,衣冠冢留在香溪,牌位进了祠堂,是以兄弟不睦在先,和解在后,生死面前,血缘大过口角之争。

      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性情,不光要听他如何说,还要看他如何做。静水感念老爷的恩惠,唯有尽心服侍夫人和平弟。只如今她与平弟成亲,如何算尽心,如何算是对平弟好,她又想不分明。而当她一路踌躇,一路忐忑,直至真的站在老爷墓前——她注视着墓碑上的刻字,忽然意识到,不管她最后去不去得了天津,不管平弟日后会不会因厌烦她而另娶,她都在冯府,乃至平弟死后的墓碑上占了个位置。

      祎平在墓前沉默驻足,静水却满怀感激,双膝一弯。祎平将她拦住,劝道活人磕头,死人是看不到的,静水反诘他回来那晚也曾长跪不起。祎平辩道:“我不朝母亲跪下,她哪会轻饶了我?”

      遐思四散,静水问他:“原来你在认错?”

      “我认的错还少么?”

      静水压下念头,不与他争,等香烛燃尽,再被他牵着上了大路。她发现他并不排斥牵她的手,许是小时候被她牵惯了的缘故。可她的手这样粗糙,有什么好牵?何况男女授受不亲,路上又人来人往,即便是夫妻也该各走各的。

      静水觉得平弟在效仿洋派作风而不自知,很快挣脱。

      。

      过了两日,容家兄妹依约来访,恰逢暑气渐止,难得盼来一场雨。祎平拿伞去接,静水则被夫人勒令陪同。她没再允许祎平牵她,而是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祎平高挑挺直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杜仲文。军队按理是没有多少假的,但他今年已是第三次回香溪。

      祎平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她。

      静水疑惑:“怎么了?”

      祎平道:“今日的雨,和你离府那天一样大。”

      “……是吗?”

      是。还完债恢复自由身,按理是喜事,但静水离府意味着分别,两人竟差点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祎平记得那日他匆匆从码头赶回家,母亲却说静水已经走了。他紧赶慢赶,在县城门外看到一个孤单背影,追上前去,只见静水将包袱抱在胸前,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们站在雨里说了好多话,多到他早已记不分明,只记得她连连摇头,连连不要他相送,只撑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破伞,迅速而仓惶地跑远。

      眼下,祎平对上她茫然的目光:“你忘了?”

      静水羞愧笑笑。

      祎平没跟她计较。

      静水看看天色:“这样大的雨,船会准时到吗?”

      “不准时我们便多等会儿。”祎平继续往前。不多时,两人站在码头附近的店铺门口躲雨。因着祎平从前经常坐船,店铺的掌柜认出他来,先是诧异他从国外归来,再颇有兴致地问起他的求学之旅:“知道你有出息,你母亲却捂着不宣扬,若早生你几年,考个头名状元,我如今得叫你官老爷了。”

      祎平失笑,自谦两句,又见掌柜打量静水。静水莫名心虚,沉默移步。一刻钟后,屋檐下的水帘从粗到细,从密到疏,祎平不知何时靠近她身边:“在想什么?”

      静水不由后悔没听夫人的话,换一身衣服再出门。尽管平弟不在意她的穿着是少奶奶还是佣人,但若被他那远道而来的好友笑话,倒是失了颜面。

      半晌,骤雨稍歇,远处船只渐近。祎平带着她往前走。

      一批批从岚城过来的客人下船,祎平眼尖,很快看到熟悉身影。

      “明澄!明澄!”

      被呼唤的人也注意到他。容方镜露出笑容,连伞也来不及撑,牵着妹妹穿过人群:“诒正!”

      简单相拥,祎平忙问:“路上可有受罪?”

      “个把月的船都坐过,区区个把时辰怎难得倒我?”容方镜向他介绍妹妹,“这是雪晴,你们有过一面之缘。”

      “我记得的。”祎平冲她示意,容雪晴却先打量他,再打量他身边的人。

      “这是林静水,是我妻子。”

      “弟妹!”容方镜笑道,“劳烦你特意接一趟。”

      “不劳烦。”静水有些局促,最难风雨故人来,平弟见着他们竟这样高兴。

      闻言,容雪晴朝静水伸手:“你好。”

      静水看一眼祎平,再学着她的样子回应:“你好。”

      掌心触碰的瞬间,容雪晴察觉静水的手是粗糙的。她一愣,随即恍然,这是比她年长的女子劳作过的手,远不是她所以为的才女或是娇小姐的手。

      她大大方方地看向祎平:“你的妻子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叫什么话,容方镜不喜妹妹无礼,祎平却笑道:“我的妻子为何要同你想象中的一样?”

      “也是。”容雪晴未察失言,调皮一笑,看向静水的眼神却多了好奇,“我能叫你静水姐姐吗?”

      “能。”

      雪晴露出率真友善的笑容,钻进她伞下:“按理我哥应带我嫂子来访,但我嫂子不喜出远门,便带了我。”

      静水看她乌黑顺亮的短发,秀丽干净的面容,听她说话响当当的,脆生生的,真是讨人喜欢。

      她的掌心有些汗意:“坐船也累了,先去家里歇歇。”

      “好。”容雪晴应了,与她一同往冯府去。

      府中久未有新客,冯周氏叫玉嫂早做准备。饭菜甫一上桌,客人们正好接回。因管家照例将午饭送去铺子,祎平便跟容家兄妹介绍嫂子和两个侄女。兄妹俩一一问好,这才净手落座。

      雪晴在家自由惯了,在别人家做客也不扭捏。赶路的疲倦化作食欲,一碗饭很快落肚,她不由称赞:“厨娘手艺真好。”

      “容小姐不嫌弃我们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我们就宽心了。”文秀道。

      “您客气,我不喜吃肉,素菜正合我胃口,我最爱吃腌菜,家里少做,倒是学校饭堂里的腌萝卜,让我记挂很久。”

      文秀顺着她的话问:“容小姐在哪里读书?”

      “原本在南京读女子中学,可惜我父母叫我嫁人,我便不读了。我跑去杭州玩了两年,又去福州,广州,去年听说美国长老会、基督会等教会决定在长江流域联合创办一所女子大学,我便回来温习功课,想参加她们的入学考试。”

      容方镜补充道:“我原本想让她考留美官费生,可她不愿去。”

      “我是不愿。”容雪晴道,“一家人有一个去过就行了,美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我是中国人,学中国知识,教中国女子,有什么不好?何况你们男子首批就可以考官费生,我们女子今年才能考,我才不想做跟班,要做就做第一批。”

      “听听这口气。”容方镜看了眼冯周氏脸色,道,“让各位见笑了。”

      冯周氏说了句不会,女儿有志气是好事。文秀闻言也道:“容小姐颇有胆识,预祝你考学顺利。”

      “多谢。”容雪晴没想到冯家人这样通情达理,比起自己母亲和那个一心只挂在大哥身上的嫂子,真是好了许多。

      桌上的小碟腌菜已经见底,静水起身去添,冯周氏提醒:“来娣,再拿几个咸鸭蛋。”

      “是。”

      容雪晴听得奇怪,来娣?哪个来那个娣?

      饭后,冯周氏和文秀回房歇息,祎平则去杜府邀请仲文过来一叙。雪晴趁着兄长在慎思堂闲坐,跑去静水那打听:“你婆婆刚叫你什么?你有两个名字?”

      静水正在清扫庭院,停下动作如实答道:“我有三个。”

      “三个?”

      “嗯。”静水意外她会问起,简单道,“我有两个姐姐。长姐叫月云,二姐叫香云,但二姐生下不久便夭折了,后来有了我,我父亲就替我取名静云。”

      “可你婆婆不叫你静云呀。”

      静水嗯了声:“她叫我来娣,这是我祖母取的。祖母盼孙子而不得,又嫌云字飘忽难养,便改叫我来娣。”

      容雪晴听了陡然生气,原是个重男轻女的丑名:“那你父母应准了?来娣可没有静云好听。”

      静水并不在意:“一个名字而已,知道是叫我便可。”

      雪晴不解:“你祖母不喜你,你也不生气?”

      “她没有不喜我,”静水否认,祖母从未亏待她,“不知是运气还是改名有用,我真的有了个弟弟。我祖母一直认为是我招来的,是我的功劳,因而对我极好。”

      静水想起祖母过世前,还将唯一的长命锁给了她,无奈她不争气,把它拿去抵了头老驴。

      雪晴略微思索:“那你祖母为何只盼孙子?我不知你弟弟对你如何,可是很多长辈会因为女子听话而不亏待她,而不管男子听不听话,她们都不会亏待他。”

      静水觉得她说得有理,可是世上的理好像都是男子讲的:“凡是有用且能干的,总不会讨人嫌……女子大多听话倒是对的。”

      “所以我不要听话,更不要听男子的话。”容雪晴抢过她手里扫帚帮忙扫地,正要问她第三个名字的由来,却听一人朗声笑道:

      “静水妹妹,快看!我给你抱了个大西瓜!”

      静水转身,瞧见杜仲文光着膀子,兴致颇高。雪晴却被仲文的粗鲁状吓到,皱眉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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