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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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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周氏今日醒得比以往都早。
天还未亮,她便在黑暗中睁眼。昨晚的门是她吩咐管家锁的,她不愿和祎平闹翻,拿了钥匙便离去,结果冲突并不如预料中的持久。
静水总有办法治祎平,她欣慰地想,新婚那日是她疏忽,百忙之中忘了交代静水切勿心软,此次万事俱备,她真心祈求老天保佑她能得偿所愿。
公鸡第二次打鸣时,她起床梳妆。一头青丝梳到不打结,再打开首饰盒。盒中曾有数根精致的发簪,是冯豫良买给她的。在离开女眷众多的大家庭后,她并不常戴,一些给了文秀,一些打算给静水,只是静水那天跪在她面前坚持不收,它们便又回到这盒中。
静水不是农家女,性子却像极了佃户出身的周全英。她们都知道丰俭由人是句假话,于是不敢消受善意与好心,对昂贵的东西避之不及。她们踏实、勤俭,是持家好手,但在情事上,有时还不如那些娇滴滴的女子讨人喜欢。
冯周氏并不觉得女子娇滴滴有什么不妥,倘若自己有女儿,也要把她养得无忧无虑才算没有亏待。因而,她对静水又生出些愧疚,所谓亲疏有别,她再如何看重静水,也只是挟恩求报,断没有过问她喜恶,并允许她忤逆自己的道理。
对镜痴坐许久,她换了根朴素木簪,开门出去。
玉嫂端着餐盘正往祎业屋里走。
冯周氏问:“送什么吃的?”
玉嫂道:“是给大少奶奶送的,大少爷一早便带着孝儿少爷出门,交代我说大少奶奶身子不爽利,叫我给她煮些清粥鸡蛋。”
大夫没来前,未见身子哪里不好。冯周氏默了会儿,念及文秀这把年纪还要生养,娇气些也不为过:“那你送去罢,她想吃什么都先紧着给她做。你也叮嘱小凤,舒儿正是爱闹的年纪,别让她老是缠着她娘讨亲讨抱。”
“是。”
“对了,祎平他们还没起?”
玉嫂道:“还没。”
“管家呢?”
“管家放了鸡,再把鸡粪出到菜地里去。”玉嫂想起什么,“呀!他让我记着的,祎平少爷屋外那把锁,钥匙在夫人这,叫我拿了去开门。”
冯周氏却没给她钥匙的意思:“让他们多睡儿。”
她说完便转身回屋,另一边,早早醒来的祎平,此刻正坐在竹篾席上看信。
静水做事太过牢靠,明明抱着和他圆房的决心,却早已备好各自退路。她昨晚问起如何歇息,祎平指指那张被卷起来立在墙角的竹篾席,说分开睡,她明显松了口气。
按理祎平该因她的态度着恼,但不知为何,他竟有种猜中她心事的窃喜。而当她傻傻地要睡地上,祎平把她横着抱起往床上一放,她便连话也说不出了。
过后,她从尴尬中回神:“你的力气何时变得这么大?”
他反问:“你以为我的力气有多小?”
她喃喃:“我好重的。”
他故意问:“你要不要抱我?”
她竟真的开始思索有无抱起他的可能,直到她意识到两个人贴得太近会让处境变得更混沌,这才背过身去:“我先睡了。”
祎平被她的反应逗笑,她这样羞涩、拘谨,和从前的她很不一样,但她仍旧天真、迟钝、甚至不能正确判断一名成年男子的力气。祎平很想对她做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躺在篾席上,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国外的事。眼下,他也很想凑近床边看看她的睡颜,但他只是继续看信,直到床上的人醒来,坐起,发现他像个摆摊的小贩坐着。
静水揉眼:“什么时辰了?”
“还早。”
静水看了眼窗户,下床:“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昨晚我念经,害你听乏了?”
静水一愣,而后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前几晚都睡不着,但你说着说着,我反倒困得厉害。”
祎平猜到缘由:“睡不着是因为我要回来。”
“嗯。”
“但你一回来,我竟睡得这样糊涂,”静水忽然莞尔。
祎平的心被她这一笑晃得晕晕乎乎。她怕他回来,他该生气,但她不嫌弃他,反说他让她安稳,他又无论如何都气不起来。祎平哀叹自己竟没出息至此,等她走近,拽了她手腕让她坐下:“我给你写了这么多信,你都看了没有?”
静水点头:“我看了。”
“可你回得不多。”
“我字写得不好。”
“那我去天津,给你写信,你回不回?”
静水明白他的意思:“我说过,不跟你去。”
“那——倘若我带母亲一起呢?”
静水讶然。
“我说真的。”祎平语气安抚,“吃完早饭后,我们跟她好好谈谈。”
。
两人再等了半个时辰,冯周氏才把钥匙给管家。她原以为祎平和静水会急着找她算账,但打了照面,祎平只是平静地叫了声妈。
静水照旧行礼:“夫人。”
“夫人?”她纠正,“祎平刚喊我什么?”
静水不答,祎平则带静水先填饱肚子,再去冯周氏屋里:“我有几件事跟您说。”
冯周氏早已端坐等候:“先跪下敬茶。”
“……”
祎平没跪:“你既将这仪式看得这样重,昨晚便不该用无赖手段。”
“什么叫无赖手段?”
“妈,先让我们把话说完行吗?”
冯周氏勉强压下怒意:“你说。”
祎平在桌旁坐下,先提起和祎业分家。冯周氏听了两句脸色骤变:“什么叫他分多些?”
“只是多间铺子。”祎平道,“粮店和菜市附近那间归大哥,药铺旁那间归我,至于府里,东边四间屋子和后院归我,其余归他,我们会白纸黑字写定。”
冯周氏追问:“你昨日和祎业在慎思堂多时,便是为了这事?”
祎平点头。
“那文秀怎么说,她先前为了让我把粮店给祎业管,明说过不与你争!如今是出尔反尔?”
祎平不知前因,但见母亲激动,更觉有分家的必要:“分家不是不往来,为了父亲留下的东西,闹得兄弟阋墙也不划算。大哥原想铺子全归他,给我留三间屋,我没点头,但要论一人一半,又实在未体谅他的难处。大哥已近不惑,子女颇多,既未开拓财源,也难节省开销,我硬要和他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这番话说得平静坦诚,毕竟母亲和大哥再有嫌隙,也没有盼他艰难度日的道理。果然,冯周氏的脸色平和了些:“这是你要充大方,不是我不顾你。”
祎平意会:“多谢母亲。”
冯周氏沉默,伸手拿茶壶,静水忙上前给她斟满。
冯周氏接过,喝了:“第二件事。”
祎平开口:“我想带静水一起去天津。”
冯周氏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不准!”
“你若舍不得静水,你也跟我去。”
冯周氏怒目:“我更不去!”
闻言,静水担忧地看向祎平,祎平握拳,尽量使语气温和:“我只你一个妈,你也只我一个亲生子,老了定是跟我过。”
“我自是跟你过,但你难道一去不回?”
“要回。”
“那便只有你来就我,决计不是我去就你。”冯周氏看了眼静水,“你们的年纪摆在这,祎平坚持北上,我拦不住,但横竖留个孩子,如此我才安心。”
祎平不满:“你成天惦记孩子做什么?”
“我不惦记孩子惦记什么?大的这般不听话。”
祎平反诘:“小的便能听话?”
“……”冯周氏哑口,自己教的已经长出一身反骨,反骨教的,怕不是要反到天上去。
静水见状不由皱眉,听见宛儿在外面叫:“二婶!二婶!快来看我新作的画!”
冯周氏便示意她先出去。
等门从外面关上,她直接问祎平:“眼下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是你当家,但也不全由你说了算。”祎平看着母亲,“妈,我想带静水走。即便不是当下,等我在那边安定了,我也想接她过去。我不会在那待一辈子,等我效力完毕,定同静水回家,好好侍奉你和她母亲。”
闻言,冯周氏看着儿子,良久没有应声。
直到祎平提起他想带静水去父亲墓前祭拜,她才重重叹气:“容我再想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