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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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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娣的拥抱让祎平僵住。
怒火偃旗息鼓,他无暇顾及门外的人是走是留,语气和双手一样不安:“静水……”
身前的人没有反应。
“静水?”
拥抱反而变得更紧。
祎平记不清上次被她抱住是什么时候,总该是青葱不知事的年纪,不会害羞,也不会像眼下这般考验人。他在心里骂了句粗话,而后试图推开她:“你先松手。”
来娣不松:“你不喜欢么?”
“你让我喜欢什么?”祎平既忿忿又无奈,“是喜欢被骗,来这抓莫须有的老鼠,还是喜欢你同他们沆瀣一气?”
“……”
“松开。”祎平重复道,“你压根不知你在做什么。”
来娣犯倔:“我知道。”
她怎会不知?
她低声:“不管你情不情愿,你我成婚已是事实。我不能为家里添子嗣,已是迫不得已,你此番去天津,一年到头能回几天?难不成让我继续守活寡?”
来娣埋在他胸前,分不清那咚咚的心跳是她的还是他的:“我二十六了,平弟,夫人把我明媒正娶进府,不是让我吃白食的。夫妻圆房是天经地义,即便你……”
“好了。”祎平忽然打断了她。
来娣语意一顿,抬眼,对上他凛然而疏离的目光。
“你的夫人教你骗我,抱我,劝我,还教了你什么?”
来娣低头:“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祎平自嘲扯扯嘴角,而后收敛笑意:“你真要圆房?”
“要。”
“那好。”他挣脱她的怀抱,径自走向床边,“你过来。”
“……”
“不是圆房吗?你的夫人没教你?”他语调冷硬,往床上一坐,“把我衣服脱了。”
来娣心里莫名一酸,犹豫着走近。她告诉自己不必纠结,只要平弟配合,过了今晚她就能交差。烛光摇曳中,她似是下了决心,脸色凝重地伸手。她不敢看平弟,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迅速移开,脱一件短衫慢得像撕一层皮肉。
祎平眼神变得凌厉,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情愿吗?”
来娣想也不想:“情愿的。”
“情愿还苦着脸?”他步步紧逼,“你做过这事吗?可知做这种事,苦着脸是一等一地败兴?”
来娣被他一激,忍不住道:“这我倒不知,我自是没有你懂得多。”
“不懂便不问?”
来娣捏着短衫的手紧了又紧:“我怎么问,问你如何不败兴?你自己不也没有好脸。”
“我没好脸是因为谁?”
来娣忽而把短衫扔到他身上:“你自己有数,你十几岁便跟着杜少爷逛窑子喝花酒,兴致好得很。”
祎平不怒反笑:“我喝花酒?我喝了谁的花酒,是我喝还是仲文喝,你最好记记清楚!”他看着她,“怎么,你要把夫妻圆房和窑子里的事混为一谈?我没当过恩客,你倒自比可怜人,觉得这事肮脏难受?”
来娣从没听过他说这些话,诧异的同时深感委屈。她仍旧不看他,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自怨自艾,自轻自贱:“我不觉难受。”
好一个不难受。祎平来了火气,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到何种程度:“那好,再把你的衣服脱了。”
来娣双唇紧抿,手却不动。
祎平注视着她,以牙还牙:“你我成婚数年,我是你丈夫,你听我的话不是天经地义?”
来娣顿觉屈辱,她好像不认识平弟了,可是他说的又有道理,她合该听他的话。
她走去桌前,想把蜡烛吹灭,祎平却先一步拦在她身前:“当着我的面脱。”
来娣愕然。
祎平不依不饶:“脱。”
来娣被他一凶,鼻子一酸。她倔强而难过地看他一眼,半晌,终将双手绕去颈后。正要解开肚兜绳结,祎平却拦住她,再捧着她的脸,接住她掉落的第一颗泪珠:“她把你逼成这样,你还道她对你好?”
“我……”
祎平声音满是怒意,满是不甘:“她让你嫁我你便嫁,让你圆房你便圆,置你我于何地?我们是两个人,静水,是两个有手有脚,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何苦被她摆布至此?”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来娣的眼泪簌簌滚落:“可是夫人于我有恩,我定要报答她……”
“什么报答这样没完没了!你欠我家的钱,十八岁便还完了,你嫁过来做的比吃的多,服侍她比服侍自己多,你要报答到何时!”
来娣忙道:“不是这样算的,平弟……夫人她不容易。”
“你又容易到哪去!”祎平心疼地看着她,“她在你身上下了蛊吗?为何你对她唯命是从,不曾有一点反抗?”
“因为我无需反抗。”来娣想,她想要钱,夫人便许她存钱,她想有容身之所,夫人便免她风吹雨淋,她想嫁个好丈夫以图安耽,夫人便定下婚约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平弟,你说得对,我可以反抗,但我没有,因为我短视、自私,能每天待在府里不饿肚子,我便心满意足,我明明配不上你,却借着夫人的力,借着你的好心,偷得这些年的安生日子,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你。”来娣越说越难受,这一整天的踯躅与徘徊,都随着眼泪汩汩流出。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平弟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怎会容他接受如此平凡乃至不堪的婚姻?可她好比藤缠树,缠上了他便不肯松。
她情绪激动,泪眼朦胧,没注意祎平一次次固执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也没看清他目光中深切的懊悔和眷恋。
也是直到此刻,祎平才听清她在害怕什么。
一个读白居易却最先记住“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女子,一个不喜杜甫却屡次细读“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的女子,一个幼时经历逃难,而后卖身还债,遍尝世情冷暖的女子,遇事总往坏处想才是本能,不遗余力地自保才是本能,而他,这个被她惯着、管着、捧着的人,却从未实实在在地给她帮助和安慰。
他凭什么认为他会比母亲重要呢?母亲对静水是严厉,是压迫,但也有陪伴与关怀,相比于他的空口白话,相比于关乎自由与尊严的教导,看得见摸得着的柴米油盐,才是静水最需要的支撑。
祎平懊恼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原来,激怒心上人和背叛心上人没什么两样。他耐心而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好似她不是二十六岁,而是十六岁,以至于被擦拭的人也察觉到了这近乎是种爱怜。
“该道歉的是我。”祎平对上她的目光,“你和母亲没有对我不起,我刚才也不该那样激你。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来娣借着烛光,看清他的认真:“平弟……”
“你怕我母亲不要你,也怕我不要你,对吗?”祎平意识到自己尚未给她像样的承诺,“静水,抛掉这些念头。只要你不后悔,这桩婚事就永远作数。你不嫁给我,我当你是亲人,你嫁给我,就是我唯一的妻。”
来娣难以置信:“你不怪我吗?”
“怪过,但你一哭,我就没法怪了。”
来娣痴痴地看着他。
祎平用力摸她的脸:“怎么了?”
“我看过报,报上说,进步青年都反封建。”
然而祎平只是低头:“我反封建,不反林静水,我也反包办,但也不反林静水。”
静水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可我就是封建,我就是包办呀……”
“不一样。”祎平动容地把她搂入怀中。
静水埋在他怀里:“你不厌恶我?”
“我何时厌恶过你?”
闻言,静水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没有再问。哪怕不敢相信,哪怕他在哄她,此时的她也不愿深想。她第一次满是疲惫而又无比轻松,第一次尝试把全身的力气都交给平弟,这让被交予的祎平感到踏实、心安,以及前所未有的自责。
他没有去看立在墙角的竹篾席,也没有去吹经久不息的红烛。他轻吻怀中人的乌发,视线停在紧闭的窗户上,试想外面是怎样清朗的月色。
明日要去跟母亲说清,关于分家,关于前路,也关于静水。
既然静水总是妥协,那他必须善于斗争。只不过,母子之间的斗争,向来分不清是谁输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