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一零九六

18、锁门

　　祎平从上海回来那日，杜仲文和修竹也回了。他们坐上同一条船，抵达码头又并行一阵。在路口分别时，仲文从修竹那接过行李：“多谢老弟帮手。”又对祎平道，“你等着罢，我爸定会差人请你来家中作客，他痛恨我读不进书，最喜你这聪明脑袋。”

　　祎平和杜老爷接触不多，点头应下，再和修竹往家走。

　　修竹背着包，想接祎平手里的报纸，祎平没给。他在船上翻阅多次，都是上月的新闻和评论：“怎么不买新的。”

　　“新的贵，我姐让我收集旧的，破烂价。”林修竹先前都直接放回母亲那，眼下被祎平拉着去冯府吃饭，便想着买点东西上门。

　　祎平叫停：“不用跟我见外。”

　　修竹坚持：“不买要被我姐说。”

　　“说你什么？”

　　“没规矩。你知道她，向来是规矩大过天。”

　　祎平没再阻止，转而带修竹去了粮店。冯祎业正在竹椅上休息，见店里进人，先叫了声伙计，看清是祎平，这才放下折扇起身。

　　修竹虽知冯家卖粮，但母亲在镇上，总是就近买，他去上海也不至于用扁担扛着两袋米上船，加之原掌柜还在时，他进店称过几斤米，对方知他身份，竟不肯收钱，因此，自那之后他再没进店讨过便宜。

　　修竹想起二姐提过，如今是祎平兄长当掌柜的。他和祎业不熟，跟着祎平问候一声。祎业笑笑：“静水的弟弟，我怎么会不认得，去年还来过府里。”

　　修竹应了，道完谢后去挑米。天气炎热，送菜容易坏，还不如送米实在。伙计给他装了三十斤，手脚利落地封好袋口。祎平叫伙计帮忙送到家中，修竹体谅道：“不用，我扛着走。”

　　祎业叫道：“诶！账还没结呢！”

　　“多少？”修竹忙去掏口袋。

　　祎平却问：“结什么账？”

　　祎业的手放在算盘上：“三十斤米呢。”

　　祎平作恍然状，把早就备好的钱往柜台上一放。

　　“诒正，”修竹急道，“我这有。”

　　“不用。”祎平拦住他，只看祎业，“大哥，你算算是多是少。”

　　祎业低头清点，而后从抽屉里找了几个铜板。祎平接过，数也不数便往兜里一塞，带着修竹离去。

　　修竹满心羞愧：“说了我买我送，这不成你送了？”

　　祎平道：“别跟我计较。”

　　两人一块回了府，来娣正在院中洒水，瞧见修竹扛着麻袋进来，忙过去接：“带了什么，重不重？”

　　“不重。”修竹弯腰放下。

　　祎平见静水眼里只有修竹，便把包袱和报纸往修竹手里一递，自己扛起麻袋往灶台屋走。

　　来娣：“诶！”

　　修竹挠挠头：“诒正好大力气。”

　　“……”

　　来娣把盆里的井水递给他洗手，又见他脸上、脖子、后背都是汗：“先去洗洗，再去问候夫人。”

　　于是，祎平从灶台屋出来，便见姐弟俩站在井边，神情亲热。祎平莫名不爽，叫了她一声。

　　她似是没听见，他又叫：“静水！”

　　被叫的人这才走到他面前：“有事？”

　　本来无事，忽觉有事，要说有事，只能生事。祎平对上她茫然疑惑的目光，胡乱找了个由头：“容方镜和他二妹后天来香溪游玩，会在府里住两晚。”

　　“哦，那我收拾客房。”

　　“我同你一起。”

　　“不用。”

　　“诒正！你也快来洗脸，井水颇凉爽。”修竹在一旁叫道。

　　来娣从晾衣杆上扯下干净的布递给祎平：“你用这个擦。”又催修竹加快动作。等他们问候完冯周氏和文秀，玉嫂也端出了午饭。

　　祎业的那份由管家送去，冯周氏在桌上问起修竹在上海工作如何，修竹道：“还行，多亏诒正兄有心，此次帮我引荐了报社的主事人，有望换到薪水更丰厚的位置。”

　　“哦？这倒好。”冯周氏看了祎平和静水一眼，端碗喂起舒儿。

　　饭后，杜府果然遣人来请祎平，来娣等他应约离开，再送修竹出门。修竹坦言那袋米是祎平付的钱：“诒常兄和诒正算得这样清吗？”

　　来娣不答，心道难怪米缸刚要见底便有补给，原不是修竹办得巧，而是祎平心思细。她让修竹不要去别人面前提，送走他便去收拾客房。

　　这一收拾已是申时，小凤在外叫她：“来姐，夫人和大少奶奶找你。”

　　来娣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等进了屋，只见冯周氏正理着一套绣花的丝绸衣裳，文秀则手握一盒脂粉：“祎平去杜家待太久了，你去叫他。”

　　来娣哦了声，刚要转身却被叫住：“这样一身粗布衣服，穿出去叫人笑话，换个模样再去。”

　　文秀笑盈盈的，来娣想她大概是因有孕而欢喜，又或是有粗人要出洋相，让她觉得有趣。

　　来娣不愿应承，然在冯周氏或严厉或期许的目光中，她败下阵来。除去新婚，她再没穿过绫罗绸缎，也再未开过脂粉妆奁。一刻钟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十分陌生。一张年轻的，没有笑容的，任人摆布的脸，不像母亲，不像长姐，像戏台上涂满油彩的，给花旦充当背景的丫鬟。

　　来娣猛地起身：“夫人，我……”

　　“你去罢。”冯周氏在心底夸赞文秀的手艺，来娣梳妆挽髻后，果真比平时更俏丽，“小凤，你陪着一起。”

　　小凤：“是，夫人。”

　　去杜府路上，来娣步伐沉重。她早知夫人那句心病不是假话，不该随便应答。到了杜府，门前竟仍有对峙。管家露出怒容：“梅姑娘，请你自重，老爷若真下令把你架上街，你日后还怎么做人？”

　　“我不管什么老爷不老爷，我要见仲文，他明明回来了，码头的人亲眼见到他回来了！”

　　管家意欲动手，不料来娣走近。

　　他一愣，仔细打量来娣，得亏小凤机灵：“冯二少爷可在府上？我们少奶奶来接他回家。”

　　杜仲文的仆从早候在门口观望梅姑娘动静，此刻听清小凤的话，等管家给主仆俩放行，便跑去报信。

　　正在屋里消暑的杜仲文忙到院中招呼：“稀客呀，这还是我那天然去雕饰的静水妹妹吗？”

　　来娣站定不答，双腿犹有千斤重。

　　“每次见面，都摆出一副跟我不熟的样子。”杜仲文过去，低头瞧她，脸蛋似乎清瘦了些，眉眼也因此显得分明，她脸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因为白，原先还有若隐若现的两三颗雀斑，如今被粉一盖，已全然看不见了。

　　“今日好兴致，打扮得这样漂亮。”他给她让道，“进去吃块西瓜。”

　　来娣只问：“平弟呢？”

　　“诒正和我爸在书房说话，我听得困便出来了。你进屋歇会儿？”

　　来娣不进，她怕自己扫兴，但想了想还是说：“梅姑娘在外头。”

　　杜仲文笑意收敛：“哦。”

　　“你不让她进？”

　　“我爸不让。”

　　来娣看着他，这次没有低头，转身欲走，杜仲文下意识拽她，却只抓到空空的袖子。他叫了声静水，却一怔，不远处，祎平和杜老爷刚从屋里出来。

　　杜仲文挑眉：“终于聊完了？”

　　杜老爷不理他，留祎平在此用晚饭。

　　“人家里都来接了，留什么？”杜仲文顶撞父亲，“要让冯老夫人再来找你算账？”

　　“还不是你惹的祸。”杜老爷瞪眼。

　　仲文有恃无恐，祎平则婉拒邀请，亦婉拒相送。

　　来娣等他和杜家父子告别，目不斜视地跟他出门，走了几步回头，梅姑娘还赖在台阶上。

　　她轻声对祎平道：“你叫杜少爷出来罢，他不让她进去，劝她回去也好。”

　　祎平却说：“他们的事你不要管。”

　　“梅姑娘也可怜。”

　　祎平反问：“哪里可怜？”

　　来娣不说话，祎平看着她，像是拿她没办法。而后，他折返，也不进去叫仲文，只自己跟梅姑娘说了几句，后者似是抹抹眼泪，然后一跺脚，低头离开。

　　来娣等他回来：“你同她说了什么？”

　　祎平反问：“你同仲文说了什么？”

　　来娣不明：“我们什么也没说。”

　　祎平看进她的眼里，想把心中疑问一股脑地甩给她，但她总是天真，总是率直，总是出其不意，让他的疑问显得无理。

　　冯周氏原本抱着他俩和睦回家的期待，但他俩一进院子，气氛便有些不大对。晚饭后，祎平更是直接和祎业进了慎思堂，长久未出。

　　冯周氏只好把来娣叫到屋里：“你和祎平怎么了？”

　　来娣低头：“我不知道。”

　　“他不喜你打扮？”

　　“怕是吓到他了。”

　　“胡说。”冯周氏斥道，“他眼睛若是瞎了，我连夜去叫大夫治。”

　　来娣不敢答话，听完她语重心长的交代才回房洗漱。她擦去脸上脂粉，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汹涌而起，而当她洗漱完毕，祎平进来了。

　　他脖子上挂着毛巾，大概也是刚冲完凉：“妈说你房里有老鼠，在哪？吓着你了？”

　　来娣摇头，房里压根没有老鼠。

　　祎平皱眉，细细查看一圈，再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喝完，见她傻站着，又听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他过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怒喝：“谁在上锁？谁让你锁的？”

　　再去拉拽已来不及，祎平恨恨用力，径直踹了一脚，再转身，却见来娣不知何时脱了衣裳，只剩胸前的红肚兜。

　　他被这抹红色一晃，动作停顿，而趁着空当，温软的身子像一团薄雾，毫无征兆地罩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