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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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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灼人,来娣在伞下站立许久,没有应声。
她发觉平弟偷梁换柱的功夫颇为厉害,她问他要她不要,他问她愿不愿嫁,她问他婚事作不作数,他答作不作数关键在她。敢情她往他脑门上丢的沙包,都被他接住再丢了回来,那她丢这些沙包做什么?
她胸口一闷,掉头就走。祎平叫了声静水,她不应,他便上前扯她胳膊:“我说真的,你若与我同去,母亲那边,我会跟她交代。”
来娣有点生气:“不用你交代,我不去。”
“为何?”
“我不会离开我母亲,也不会离开夫人。”来娣甩开他的手,“你一说要走,夫人中午都吃不下饭,我再一走,府里便剩她和大少爷他们,她更不痛快。”
来娣忧心忡忡,殊不知祎平正是因为大哥一家住在府里,母亲有伴,才生出带她脱身的希冀。天津不是海外,回来还算容易,他的薪水够高,除去每月寄回香溪的部分,剩下的全交她打理,足以安稳度日。
明澄早前跟他说过,他去北京任教会带上他妻子,原由是既然娶了,那便认了,唯有脱离那个人多眼杂的家,才能培养出专属于他们二人的新鲜感情。祎平听完有所感触,那位闺秀嫁到富庶的容家,也算养尊处优,相比之下,静水在府里要干活要帮衬,还要替他背负诸多琐事,他也想替她松松肩膀:“今时不同往日,我看大哥在粮店也安定了,不会和母亲生口角,有管家和玉嫂在,母亲也不会累着。”
来娣却想,他没看到的事可比看到的多:“你怎知没生口角?”
祎平:“……”
“你刚回来,见大少爷对你和颜悦色,你便以为他和夫人再无嫌隙。”来娣想起他之前信中的和稀泥,语气愈发冲了,“大少爷对你好,有多好?叫你吃个咸鸭蛋,还是玉嫂腌的。他对夫人不敬你看不到,他占了粮店和府里的大半屋子,你也看不到。”
祎平冤枉:“我不是贪他好,只是不必与他闹僵,何况家产原本就有他的一半。”
“那你去问问他有没有拿到一半,是不是只拿一半。”来娣替夫人叫屈,“你这些年只管读书,何曾过问家事,夫人咬紧牙关争这些,为谁争?她原以为你能替她撑腰,结果再过几天又要走,若被她知道我也要跟你走,她保不准要再次被气病!”
祎平被她说得理亏,又被最后一句警醒:“她被我气病?什么时候?是我那晚……”
“是,就是你离家之后,”来娣气愤,“你和夫人聚少离多,哪怕此次非去天津不可,也不能跟她心平气和地聊聊?你孤身在外的苦处我可以想见,夫人的苦处你未必知晓。老爷去世后,她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你再跟她斗气斗法,害她寒了心该如何是好?”
祎平想起早上采买节礼,路过粮店,大哥叫他进去坐坐,却只是低头打算盘,并未和他细说粮店情况。他当时不以为意,被静水一点,才觉大哥对他向来半亲半疏,对母亲却从未毕恭毕敬。若自己年纪还小,忽视这些倒也罢了,如今成家立业,再像小孩般置身事外,实在说不过去。
路上有马车经过,他牵住静水的手往旁边避,很快松开。他感激她的细心与体谅,又自嘲懦弱卑微,在她心中争不得靠前的位置。
既然如此,那等他处理完家事,解决后顾之忧,再问问她愿不愿意也不迟。
他替她撑着伞,竟有些珍惜与她并肩同行的时刻。然而同样默不作声的来娣,却因为那一刹那的牵手生出些恍惚,以及一些乱如扬尘的思绪。
平弟问她明不明白什么是婚姻,她怎会不明白,婚姻无非花钱,男人花钱娶女人,有钱的男人可以娶好几个女人,娶了之后生儿育女,再花钱让儿子去娶女人。至于相不相爱,谁管这事?门当户对还能盲婚哑嫁,穷苦潦倒只能卖儿卖女。诗文里的爱情她不是读不懂,可富家小姐配落魄书生,书生总要封侯拜相。是人便爱看从无到有,先苦后甜,爱看一见倾心,情比金坚。谁爱看两个穷鬼结婚生子,讨来一碗饭你一半我一半?
来娣自认不是连饭也吃不饱的穷鬼,可情爱于她实在遥远。平弟配得上风花雪月,她不配,她只能假装通情达理,假装善解人意,以此证明自己能帮上忙。她宁愿当他的阿姐,他的丫鬟,也不敢先他一步承认她是他的妻。
被他握过的左手有些发烫。平弟刚才说不愿她夹在他和夫人中间,按理她该感到松快,可她竟巴不得夹在他们中间,如此一来她才有用,才不会被丢弃。
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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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两人回到县里。
经过杜府时,来娣瞧见有个女子坐在台阶上。杜府的管家弯着腰跟她解释,她却一脸不耐,厌烦地别过头去。
直到抬头与来娣的目光对上,那女子似有呆愣,而后起身朝他们走近。
“你是……”她先盯着祎平,而后露出娇艳明媚的笑容,“冯少爷?天哪,要不是来娣在这,我竟不敢认。仲文说你去国外喝洋墨水,怎么人高了不说,脸也俊俏不少。”
祎平多年未见梅姑娘,听她说完话不免局促一笑。
梅姑娘往后瞥了眼,道:“叫你们看戏了。我来这里十次,那老头要赶我十一次。好似我是什么脏东西。”她转向来娣,“仲文长远没寄信了,可有寄到你那边?”
来娣摇头。
梅姑娘眼神一黯,绕去旁边的巷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俩一眼。
祎平问来娣:“你帮仲文给她带信?”
“带过两次,梅姑娘识字不全,叫我读给她听。”来娣想起信中语句,情意多得露骨,“只是后来梅姑娘想做我们府里的生意,让我去她那做衣裳,我便不带了,让杜少爷直接寄给她,也让她自己找人读。”
祎平嗯了声:“我明日去上海见以前的老师和同学,再去拜访容方镜。他与我关系很好,我会邀他来香溪小住,到时仲文若回来,我便介绍他们认识。”
来娣点头。
“你与我同去?顺便看看修竹。”
“我不去。”
祎平料到她的反应,默默叹气。
次日,祎平出发去上海,来娣正在慎思堂里压锡箔纸,小凤抱着舒儿来叫她:“夫人找你。”
来娣眼皮一跳,直觉跟平弟有关。
果然,冯周氏眉心紧皱,等她关了门才开口:“祎平昨晚没在你屋里睡?”
“……嗯。”
“是你赶他出去还是他自己不进去?”
来娣只说:“我忘了给他留门。”
冯周氏以为她仍对逃婚一事耿耿于怀:“你还怪他?”
“不怪了。”
冯周氏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又问:“那他要去天津,你怎么想?”
来娣道:“怕是拦不住。”
“那你有何打算,我要是再绑他一回,你再帮他逃?”
“夫人,万万不可。”来娣忙阻止,“我们上次绑他,对他已是折辱。一次还可翻篇,再来一次,他定会失望透顶,再无转圜余地。”
“那我由着他走?”冯周氏起身,“来娣,我心里清楚,你是向着我的。”
“是。”
冯周氏提起昨日她和祎平出门,文秀让小凤去请了大夫。来娣猜测道:“……是又有孕了?”
冯周氏看着她:“按理我该高兴,但高兴之余,我还有桩心病未解,你知道是什么?”
来娣低头看着地面,半晌才轻声应答:“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