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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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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娣一走,祎平也抱起筐。在管家惊讶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追上,跟着来娣将筐放到侧门门口。
“你如今是连我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耐心听。”祎平想她昨晚如此,早上在井边如此,眼下又是如此,“我真就如此讨你的嫌?”
来娣被他问得一愣:是谁讨谁嫌?他宁愿用杜少爷的钱也不用她的,亲疏远近已然分明,他宁愿先提起往事堵她的心也不肯问问府里近况,表明信中的在意也是假象。来娣意欲回嘴,结果被他抢先:“你有哪些活是非要早上做的,我帮你做。午后我准备去你母亲那一趟,你要是还忙,我便自己去。”
来娣这下愣住:“你……”
“我怎么?”祎平看着她,“你又要掉头就走?”
被他切中要害,来娣不再言语。也是奇怪,从前都是她或劝说或诱哄,才能让他听她的话,怎地如今方向掉转,被他顶几句便乱了分寸?
管家抱着一筐火柴盒过来,眼见气氛不对,也没出声。三个人接龙似的前后搬货,等到十个竹筐整整齐齐排在侧门门口,粮店的伙计正好拉着独轮车赶到。
他们见到祎平,恭敬问好,祎平则想起新婚前夕,他们来府里帮工,却听命把他困在慎思堂。他避免忆及当时窘样,听管家道:“来娣姑娘,你陪少爷在家罢,我去结钱拉货。”
来娣便从兜里掏出单子给他:“上回未结的零头要问他拿。”
“是。”管家和伙计们一同去了。
来娣不理祎平,径自回屋压锡箔纸。这些是祭祀扫墓用的,黄色烧纸表面压上一层薄薄的锡,说是地府里通用的银钱。这活计比粘火柴盒更容易,但犯了忌讳,来娣花了好些功夫才说服夫人,哪户人家没有亲眷去世?阴阳两隔隔的是生死,不是牵挂的心意。她说这话时想起自己的父亲与祖母,夫人估计也想起了冯老爷和娘家人,没再激烈反对。
滴水穿石,铁杵成针,来娣对夫人的固执深有体会,然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亘古不变的死理,因而她觉得平弟和夫人的矛盾并非不能化解,只是分离日久,相处尚需适应,又怎能不费心思便消除隔阂?
她边压锡箔边思索,祎平则独自出门采买。过后,小凤端了木盆来堂中擦灰:“来姐,你从没跟我提过,二少爷竟这样一表人才。他还不摆架子,早上竟帮玉嫂和管家叔干活。”
来娣道:“不过是一时兴起,让他天天干他也嫌累,累了也要骂人。”
小凤笑:“是吗?二少爷看着文绉绉的,还会骂人?”
“再文绉绉的人也有脾气。”
来娣没注意小凤努了努嘴,只看向一旁的箱子。平弟走的那晚,她给他的包袱里只有两三件换洗的衣物,他去国外补习一年,修读两个专业四年,成百上千的日子里竟没添置点像样的东西?来娣回想他寄回的相片里都有厚薄不一的西装,断不至于清苦潦倒,很大可能,是他另寄了箱子没到,或是大手大脚扔掉了好些——他是惯会舍弃而不觉可惜的,这种骨子里的少爷做派,跟自己的丫鬟做派到底难以相容。
小凤见她眉心微皱:“来姐,二少爷回来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跟他讲话?我看大少爷天天在家,大少奶奶也总跟他黏一块。”
来娣手上动作不停,没有应声。小凤自觉多嘴,擦完也过来帮忙。她看着来娣,似乎没见过她穿夫人和大少奶奶那种宽袖的衣袍,而是总跟自己和玉嫂一般打扮。
她觉得来娣一点也不像少奶奶,可她喜欢来娣胜过其他任何少奶奶:“来姐,我进府后没挨过打也没挨过骂,二少爷回来,想必也不会嫌我骂我罢。”
“不会。”
“那——他骂过你吗?”
“小时候骂过,后来很少。”
小凤不无羡慕,来娣却有点难过,她和平弟的交集,除了翻来覆去的成亲那晚,只有回忆里渐趋模糊的点滴。
小凤陪她说了会儿话,再压好半筐锡箔,便去玉嫂那帮忙。祎平买了东西回来,进屋让来娣教他怎么干活,来娣推他走:“你去陪夫人说话。”
祎平深深看她一眼,兀自离开。午饭时,冯周氏听祎平说要去来娣母亲那,脸色稍缓:“是该识些礼数,早去早回。”
于是祎平拎着节礼,问小凤拿了伞,又让管家去叫马车。
“才几里路,走过去便是了。”来娣没想到他要弄这样大的排场,“你吃不消么?”
“吃得消也坐车。”
碍着夫人和文秀在,来娣不与他相争。等到了镇上,还有一段土路要走,祎平替来娣撑伞遮阳,遮得她心口发涩: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承认亲事了?可他为何不直说,而她又为何不敢问?
林母意外祎平到来,手忙脚乱地擦凳倒水。祎平态度温和,有问必答,足足待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林母既小心翼翼又满是欣慰:“来娣能嫁给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我们这小门小户,哪想得到有这样一天。”
祎平像从前那般纠正:“不是小门小户,您忘了,林叔父与我父亲是多年交情。”
“……也是。”林母虚虚应下,来娣却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回去路上,来娣不愿再花马车钱,祎平妥协:“你来时全程闷着,这下我们总可以好好说话了罢。”
他把来娣拉到伞下:“遮阳无需怕羞。”
来娣却问:“外国人都遮阳吗?”
祎平无奈:“昨晚见了我还挺高兴,今日怎么句句都要跟我顶一顶。”
来娣看着地上的影子:“我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你到底要我不要?”
祎平不防她突然问这一句,脚步顿住。差点忘了,她在长辈面前最是谨小慎微,在他面前却总是横冲直撞。他站定,语气不甚平和:“我不要你,这些年你也待在冯府,我要你,难不成你反而打算走人?”
“……”
他戳中她的心思:“横竖你都要待在府里,何必假惺惺问我这些,我若真娶了你,你便会心甘情愿地嫁?”
来娣被他这一连串话弄糊涂了:“我怎会不心甘情愿?”
祎平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深沉:“静水,你明不明白什么是婚姻?”
“……”
“婚姻不是放榜,不是修谱,也不是由父母去挑选,去算八字,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绑进洞房,”祎平看着她,“婚姻是两个相爱的人,决定要一辈子在一起。”
来娣默了默:“我们并非素不相识。”
“那我们相……”
“平弟。”她立即打断。
她明明听清重点,却故意躲避。祎平的心被她刺了下:“你还叫我平弟,在你眼里,我和修竹有何区别?”
来娣的眉头皱得更深:“修竹是修竹,你是你,你和他处处有别。”
那你的心呢?你对我的心,和对修竹的心,也当真有别?祎平觉得这些年的辗转成了笑话,自打他逃婚,他就理应告诉她,你可以离府,可以回家,可以休了他这个不负责的丈夫,然而他除了在开头几封信中隐晦提醒她去做想做的事,之后便装失忆,默认她留在府中当有名无实的妻。
他把这自欺欺人归为担忧,担忧她新嫁便脱离夫家,难以堵住闲言碎语,可他比谁都清楚,除去担忧,更多的是不舍,他不舍把她推开,生怕她一去不回,因而满腔纠结化作脉脉低语,仿佛只要她不深究,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这次回来,他前程已定,有了独立的底气,也必须理清这笔糊涂账。他低头,郑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静水,我和我母亲闹别扭,不应让你夹在中间。其他悬而未决的,我会尝试说服,唯独这桩婚事,算不算数,关键在你不在我。”
来娣不禁犯难:“可夫人已经……”
“不问夫人,问你自己,”祎平看着她,心头泛起涟漪,“我去天津是已板上钉钉,若婚事作数,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