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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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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娣这几日大包大揽,活计颇多。原以为白天干得发狠,入夜便能安眠,但许是天气燥热,琐事缠身,她心里颇不宁静。
自打平弟在信中告知归来日期,夫人的脸色便一天好过一天。按理她该同夫人一起翘首以盼,然盼望之余,她心中还堆着繁杂的忧虑。
平弟走之前已做过决定,此次回来,想必还要再做一次。不见面时,信中的他口吻温和,若真见了面,他发现她仍旧是唯夫人是瞻的软骨虫,怕是又会横眉冷对,气上心头。
来娣忽然有些怕他回来,不仅怕他生出事端,也怕自己不能与他好好相处。想得多了,原不怎么怕热的她,贴着篾席的肌肤也变得黏腻。
于是,她伸手从床头拿过麦秆扇,没摇两下,院里传来动静。这动静使她警觉,她下床,见外面有模糊光影,细听还有管家的脚步声。
不是贼。她把心放回肚子,又陡然一惊:难不成是平弟?船舶靠岸预计是这两天,但怎会匆忙至此,连夜回府?
来娣点起蜡烛,烛光摇曳中,她的期待与惶恐,都成了落在窗上的被放大的影子。
很快,院里的声音消失了。
来娣握紧扇面,开了门缝。夜风灵巧吹进,她看见一团不甚明亮的火光,以及一个不甚熟悉的身影。
祎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屋前的,隔着两米距离,他对上来娣机警而瞬间愕然的目光。
尽管他不止一次想象重逢的场景,但她的目光仍旧击中了他。回家路长,火把坚持燃到现在,此刻却忽然倾倒。祎平怕油滴到她,忙后退一步。
来娣缩回手,定定地看着他。
祎平故作轻松:“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不认得,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五官,可是一瞬恍惚,竟陌生遥远如初见。来娣眼中的难以置信,在确认眼前人就是方才想念之人时,立马注入一种温柔而爱怜的欣喜。
她鼻子一酸,声音竟带着哭腔:“我去告诉夫人!”
“别,”祎平阻止,“太晚了,都睡了。”
“睡了有什么要紧?”
祎平的心因为她的泪光倏然变软:“哭什么,我吵到你了,还是吓到你了?”
来娣摇头:“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呀,来娣姑娘醒了。”管家用手中灯笼换掉祎平的火把,“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少爷盼回来了。”
祎平还没应声,来娣已跑去敲冯周氏的门。祎平拦她不住,又见管家跑去另一边,想是要叫玉嫂一同点灯。
祎平的心随着声响摇晃起来,也随着烛光亮堂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小心翼翼是如此多余,这是他的家啊,哪怕他半夜回,凌晨回,他们也会热情地迎接而不是责怪他,他明明尝过等待的滋味,怎把自己当成外人,故意装得客随主便呢?
很快,冯周氏屋里的烛灯也亮了,她披着外衫,三步并作两步:“祎平!”
祎平被这一声亲切的呼唤叫得眼眶发热。他看见严肃的母亲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委屈与喜悦。
毫无征兆地,他扑通跪倒在母亲面前。
“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冯周氏喜极而泣,泪水簌簌滚落。
“妈——”
来娣忙给夫人递去帕子。冯周氏接过,别过脸去擦了,又转回,仔仔细细看他:“瘦了,也黑了……让你逃!让你没影!在外有在家舒坦么?”
祎平任由她絮絮骂着,半句不顶嘴。动静一大,除了睡熟的舒儿,冯祎业和文秀也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平弟!”
“大哥。”祎平起身,换上掩盖心酸的笑容。
冯祎业拍拍他的肩:“回来得好!真好!这一路遭罪了罢。”
“坐船耗时了些。”祎平见过大嫂,又道孝儿宛儿都长高了,孝儿叫了声二叔,宛儿也走去来娣身边,跟着叫了声二叔。
屋里一时喜庆热闹,玉嫂和小凤站在门口,前者满是欣慰,后者满是探究。
玉嫂笑着问:“大少爷饿不饿?我去下面条还是卧个鸡蛋?”
“不麻烦了,明早再做罢。”祎平向她们示意。
冯周氏压下满腔情绪,恢复她惯有的神色:“那都歇了罢。”
祎业夫妻同祎平寒暄完毕,带着孩子回屋。小凤跟着玉嫂,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冯周氏憋了一大车的话要说,念及祎平风尘仆仆,到底不忍,只吩咐来娣再劳心。
回屋后,来娣按照夫人的意思,轻声问:“给你烧点热水罢,井水太凉。”
祎平拒绝:“不用。”
来娣又道:“那我给你拿换洗的衣物。”
她拿了衣物,搬了木盆和方凳,陪他去井边:“换下来的扔在盆里,我明天洗。”
今晚无月,她的眉眼在夜色里并不明晰。祎平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那……我先睡了。”
祎平嗯了声。
来娣小跑而去,祎平洗完,自己把衣服漂了晾到绳子上。折返时见她房门紧闭,灯也灭了,一时不知该失落还是庆幸,只好转去慎思堂。
一推门,里面竟有大筐小筐,满满当当装了好些东西。
“当心火烛。”跟来的管家忙提醒,“少爷怎么不回屋睡,来娣姑娘吩咐过,这儿晚上不点蜡。”
祎平问:“筐里都是些什么?”
“是姑娘揽的手工活。这些筐里是火柴盒,那些是锡箔纸。书桌这块腾出来的空,专给小少爷他们温书用。”
祎平竟没听静水说起这些,果然,她对他总不会像他对她那样知无不言:“粮店生意不行么?”
“生意还行,但油水可怜。夫人不赶伙计们走,府里又多了几口人,来娣姑娘便帮忙扛起担子。夫人原是不让做的,但姑娘一定要做。她手脚快,带着小凤和玉嫂,场面排得再大也能收拾干净,谁也多不了嘴。”
祎平默了默,走向书桌:“我今晚睡这。”
管家阻止,祎平却坚持:“你去歇息罢,我也累极了。”
“可这连张床也……”
察觉他的不悦,管家兀自收声。即便留洋归来,少爷还是当年的少爷,倔劲一起,鲜有人能劝得动。
他叹气,接过灯笼,从外面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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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传来第一声鸡鸣时,玉嫂已梳洗完毕往厨房走。她眼见祎平坐在井边劈柴,惊道:“少爷!你怎起得这样早,怎能干这种粗活!”
“什么活是你干得我干不得?”祎平伏桌睡了一晚,竟比在船上安心数倍。家中一切于他既亲切又疏离,既温暖又新鲜:“我看屋后头垒了三个鸡窝?”
“嗯,十来只鸡鸭呢。”玉嫂开了厨房的锁,绕去屋后放鸡。再回来,管家也在劝少爷停手,小凤则一边拿着扫帚扫地,一边好奇地打量。
来娣同样早起洗衣,见祎平的衣物已挂在绳上,不禁懊悔昨晚没盯住,愧对夫人的那句劳心。祎平的视线追随着静水,问:“你洗多少件?”
“来姐洗小少爷他们的,我洗剩下的。”小凤插嘴,也去拎了木桶,“来姐,我陪你一起。”
两人结伴出了门,管家说:“小凤原说干两年就回去嫁人,可惜父母没找到合适的,就一直待在府里。”
祎平问:“她叫静水来姐?”
“姑娘让叫的,”管家以为他不高兴,“那让小凤改口?”
“不用。”祎平想起自己也叫过静水来姐,不由一哂。早饭时,众人围坐桌边,祎业招呼祎平:“咸鸭蛋是新腌的,味道很好,多吃。”
祎平剥了,又听他问起在家待多少时日。祎平道:“二十来天,之后便去大沽造船所。”
闻言,冯周氏脸色一变:“不是说去上海任职?大沽是哪里地界?”
“在天津。”祎平只道计划有变,“大沽船坞去年划归北洋政府海军部管辖,我此次过去任工程师。”
“简直胡来!好端端的怎么改到天津!”冯周氏摔了筷子,“不准去!”
气氛突变,祎业和文秀对视一眼,后者忙道:“妈,你先别急,去哪也不由祎平说了算,那造船所听着是个好地方,定能有一番作为。”
“有个屁的作为!我要他有作为?”
来娣心头一跳,看向祎平,他神色未改,但下沉的嘴角显然表明他心情不佳。
祖母发怒,小辈们不敢出声。然祎平佯装未察,见他们碗底空了便起身:“走罢,二叔给你们带了些吃食。”
宛儿率先跟去,孝儿也紧随其后。祎平把昨日买的糕点和糖果递给他们,又问起孝儿功课。孝儿如今在岚山学堂读书:“二叔,我是比不上你的,二婶说你能去国外是百里挑一,你真考了那么多吗?国文英文、代数几何、还有法文德文拉丁文,以及美术和各国历史?”
祎平道:“是考了许多,但也不是门门都分数高。怎么,你在学堂学不进?”
宛儿说:“他的成绩中等偏下。”
话音未落,祎业在门口叫:“孝儿,走了!今天得去族叔那补习。”
孝儿往嘴里塞了桃酥,失望离开。不一会儿,来娣替文秀来叫宛儿。祎平等宛儿走了,打开带回来的行李,取出一块蓝布和一沓纸币,来娣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给他的包袱布和塞进去的毛票。
“赴美前我待在上海,租住的房费用了仲文借我的钱。”祎平道,“他的钱我自会还他,这些是你的,我没动。”
来娣不接,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不安:“你真要去天津吗?”
“要去。”
“可夫人不会点头。”
“她不点头的事多了,不能都遂她的意。”祎平走近,“静水,她顽固了这么些年,哪怕昨晚哭了,哪怕我再晚五年回来,她还是想替我做主。”
来娣忽而泄气:“所以你还是不听她的。”
“不听。”
“所以你还是不要我,”来娣觉得这些时日的忧虑都成了真,“你要跟我划清界限,在走之前也赶我走。”
“不是,我……”
来娣粗鲁地接钱扯布,往书桌抽屉里一塞。
不等他说完,她抱起一筐火柴盒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