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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润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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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船舱中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容方镜被吵醒,睁眼一看,对面的床位已经空了。
他先低头检查行李,然后掀起背心擦了擦脸。再出去,海面浩淼深远,天边日光破云而出。若是初见,此等胜景或能引发诗兴,然他正处归途,疲惫颇多,因而只是懒懒地打了哈欠,再继续向前。
不远处有两道熟悉身影。方镜的声音在荡荡海风中依旧清晰:“诒正!润民!"
祎平回头,身边的年轻男子也露出微笑:“明澄兄。”
“你俩天天早起做操,也不歇一歇。”
“于身体有益之事,歇了可惜。”年轻男子道,“诒正兄说你昨晚睡得迟,便没叫你。”
“叫我我也不想动。”他揉揉脖子,问起张可汲,“润泉兄呢?”
“还在会周公。”年轻男子名为张思涌,是张可汲胞弟,“我哥和那女人打了通宵麻将,补觉得到中午。”
那女人指的是张可汲此次带回家的女友,也是他所租公寓的年轻女佣。许是因为国内还有位准大嫂,张思涌对这位女佣毫不亲近,甚至连名姓也不愿提及。
上船前,容方镜也见过女佣两次,只知她是北爱尔兰人,长得极为貌美,却没想过她与张可汲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张思涌今年毕业,归国前来向大哥告别,对他们的关系很是不满。兄弟俩顿生口角,张可汲一气之下趁着假期带女友回家,以期得到反包办婚姻的完全胜利。于是,这位就读于文学研究院的准硕士生,同三位拿了学士学位的毕业生,共同登上了去往上海的船只。
容方镜和祎平买的是二等船票,张家兄弟进的是一等船舱。尽管后者热情地邀请他们同住,但除去前两晚“瞻仰”舒适宽敞的空间,容冯二人再未踏足他们的住处。倒是思涌,因为和方镜同专业,回国又同去学校任教,故而来往渐多,加之他和祎平有晨运习惯,作息方面也都投契,五人行已然变成三人行。
容方镜扯过祎平脖颈里的毛巾,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润泉兄以前对打牌之事嗤之以鼻,怎地如今不但自己打,还带着女友打?”
张思涌道:“你同我哥认识多年,还不了解他吗?两件事摆在眼前,他向来是挑对自己有利的做。他理科拿不了高分,便说喜欢学文,嫌弃我大嫂难看,便要自由恋爱,打麻将总是输,便觉打赢的人容易玩物丧志,但——我母亲和几位小妈最喜打牌,故自打上了船,他便紧急教学那位洋小姐,只为讨我母亲欢心。”
容方镜笑道:“难得见润泉兄临时抱佛脚。”
“你去见见吧,满脸狼狈样。昨晚拉着跟我同住的那个商人,以及隔壁的夫妻,打得天昏地暗。”张思涌哼了声,“那洋小姐输得极惨,我哥还得装作观棋不语的君子,真是自讨苦吃。”
容方镜被他说得大笑:“那等他醒了,我去揭他的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旁边的祎平做完操,扯回方镜的毛巾,然而一想到他刚才的动作,又扔回给他。
“怎么,嫌我脏?”
祎平用手抹了汗,在船上度夏是件苦差。
“这半句话也不说的劲是从哪学的?”容方镜调侃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是不信他会参加留美华人学生的演讲比赛,且能在台上雄辩滔滔的。”
闻言,张思涌也看向祎平:“诒正兄参加过演讲比赛?哪一年?我怎么没有印象。”
祎平道:“你是冠军,我没名次,除了明澄老揭我短,谁会刻意去记?”
容方镜忙道:“此话差矣,揭短亦是勉励,你能报名参加已胜我许多,输给润民有何稀奇?何况除去补习时间,你们都是用三年修完了第一学位,该惭愧的分明是我。”
祎平笑笑,看他一眼,扯过毛巾走了。
“去哪?”
“洗漱!”
东方既白,甲板上的人影渐密。容方镜看着祎平的背影,声音不由轻快:“诒正近来心情甚好。”
“何以见得?”
“起得越来越早。”
“你我不也一样?”张思涌伸了个懒腰,“再坚持几日便到家了。”
“也是,阔别多年,再回故土,心中竟百感交集。”容方镜轻叹一声,“润民,此去一别,你我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张思涌负手而立:“莫愁前路无知己。”
容方镜对着海面大喊:“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喊得快,声音因高亢显得尖锐,因尖锐显得滑稽。
再回头,祎平同其他人一样,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容张二人对视一眼,笑着朝他跑去。
。
甲寅年夏,轮船靠岸。熙攘人潮中,祎平和张家兄弟握手告别:“到家后报个平安,常常写信!”
“一定。”张家兄弟要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程,容方镜和祎平则先去上海市区。方镜边走边劝他:“你到我家歇一晚不碍事,明早坐船去岚城,中午刚好到香溪。”
“不了,得空再去拜访。”
“跟我见外不是?”
“真不是,”祎平笑,“我去买点东西,还得见个人,这蓬头垢面的去你家也不合适。”
方镜好奇:“这么匆忙还要见人?见谁?”
“林修竹。”
“哦,妻弟。”容方镜记得他与自己提过,“那我认输,他是比我面子大。”
两人边聊边往岸边走,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子跳起来冲他们示意:“大哥!大哥!这儿!我在这儿!”
方镜脸上一喜:“雪晴!”
“你的情报不准,叫我好等!我快被晒死啦!”女子头顶有伞,仍双手遮额,“我不想来接,妈偏要我来接……”
她话音忽而止住,看向旁边的祎平。不等方镜介绍,她两颗黑眼珠水灵灵一转:“这位是冯祎平冯先生罢。我大哥常在信里提到你。”
方镜闻言失笑:“我的好妹妹,你这抢话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不能。”容雪晴嘴巴一努,旁边的下人们忙去接行李。
容方镜上前:“来,大哥抱抱。”
“咦——”容雪晴急忙后退,“谁要你抱,脏兮兮臭烘烘,在船上都捂馊了。”
“……”
雪晴不理他,再看旁边。祎平的头发在上船前特意剪得极短,如今也未长得过分,因而不显邋遢。他没胡须,一看便是经常刮的,他的衬衫很白,比大哥的白,大概是新的,否则肯定会微微发黄。雪晴心想,难怪大哥常说要向他学习,看来除了课业,个人卫生也要好好学。
容方镜见她一直盯着祎平:“诒正,我这妹妹不怕生,你莫被她吓到。”
“大哥好偏心,我是女鬼吗?他一个大男人被我看几眼,竟会被吓到。”
闻言,祎平恍然一笑,怪不得明澄说她二妹厉害,原是这样的厉害法。
容方镜见状,也顾不得礼仪,忙推祎平先走。雪晴似乎还有话要说,然见祎平潇洒转身,到底和兄长坐上东洋车往家去。
祎平拎着行李,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他对这座城市原是很熟悉的,眼下出现的新面貌,让他几乎是贪婪地,兴奋地,像个观光客般四处张望。很快,他找到报社,不消片刻,修竹便从楼上下来。
“诒正!”修竹大喜,紧紧抱住他,“一帆风顺,平安回国!”
祎平忙放下行李回抱。
修竹脸上洋溢着笑容:“你长高了!比我高!在美国吃的什么!”
祎平推他:“我不吃也比你高,我十六岁就比你高了!”
林修竹哈哈大笑:“你饿了罢,我带你去吃饭,香喷喷的白米饭!”
祎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吃饭间隙,他问起修竹家中近况,修竹忙道:“我妈很好,我姐也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你问的是我哪个姐?”
“你说哪个姐?”
修竹替来娣叫屈:“你在新婚夜扔下我二姐就跑,这仇我可还记着。你自己说,这仇我该怎么报?”
“……”
“要不……等你吃完我打你两拳,你带两道乌眼青回去,我姐就舍不得跟你动手……哎!你去哪?”
“你要打我我不得逃?”
“我是玩笑!”
祎平当然知道他是玩笑,自己起身也不过是去加点一碗面。其实不用修竹提,他早已把静水见到他的反应揣摩了千百遍,然揣摩归揣摩,真到了那一刻,他竟有些不敢想象。
修竹见他吃完便要走,心中也有了数:“等我回去,我们再细聊。”
祎平点头:“可有东西要我带给静水?”
修竹想了想,报纸上次已带回去了:“没有。”
于是两人告别,祎平自己采买了些吃食,并成一个包袱。他先坐船到岚城,再转香溪,等到了码头,天已经黑透了。
近乡情更怯,他在码头讨了个火把,一路走一路想,以致越走越慢。到最后,连敲门的声音都有种来自远方的错觉。
他敲了又敲,里面有人应声:“谁?”
“是我。祎平。”
“少爷?少爷!”管家像是绊了一跤,声音微颤。
等拉开门栓,他见到被火光映亮的一张脸。
“怎么这么晚?少爷坐船回的?夫人和大少爷他们都睡下了,我去叫……”
“不急,”祎平阻止,“明天再说罢。”
“那怎么行!”管家忙去接行李。
“无妨。”祎平举着火把,走进里院,各屋的确漆黑一片。
也是,怪他性急,明早赶回其实也一样。
“我去点灯笼。”管家不听他的,径自跑开。祎平思忖片刻,先往慎思堂去。
然而走了几步,他身形微顿。
往旁边看,自己屋子的烛光,不知何时已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