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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学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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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文当了兵,身体更结实了。他身量和祎平差不多高,精气神向来更足,说话时声音总是那么洪亮,不论对错都让人愿意听。因此,来娣忍不住站在那听他继续说起入伍后的操练、以及对湖北和其他各省独立的看法。
直至对面的男子把他从对时事的热情中拽回当下:“那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假期很少,这次是我母亲夸大父亲病情,我才赶回。”
“那二老舍得让你走,梅姑娘舍得让你走?”
闻言,杜仲文略微思索,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不过,他的笑容在发现来娣还在原地时倏然隐匿。他指指里面:“你……不是要进去?”
来娣想,她的表情一定奇怪极了,否则杜少爷不会是这副反应。她的脸不自主地红了,然后沉默地走进邮局。再出来,杜少爷已恢复从容神态,依旧在那说话,而她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脚步匆匆地回了冯府。
正是饭点,今日难得开荤,孝儿和宛儿的胃口也比之前更好。来娣等他们吃完下桌,把打仗之事告诉夫人和文秀,冯周氏沉吟片刻,说:“只要不到香溪,管他们打什么仗。”
文秀早先听杜仲文提起变天便心惊,如今知他完全是耍刀弄枪的尚武人士,对他观感更差:“空口白牙几句话,说独立便独立,朝廷那么多当兵的都是死人吗?”
来娣没有应声,又听她道:“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去做这样冒险的营生,真是荒唐。”
冯周氏看她一眼:“这年头当兵有什么不好?多少人连饭也没得吃。”
“他是没饭吃的人吗?”
文秀鲜少与冯周氏呛声,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去。少顷,她调匀呼吸,转回叫了声妈:“若真如杜少爷所说,我一想到祎业独自在外,心里便愈发难受。祎平不寄信,你三天两头叫来娣去邮局,可祎业呢?你关心他吗?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怎么活?”
她语气加重:“祎业一个大男人,在生意上吃了亏,不知跟自己怄气多少回,难不成真让他一蹶不振?他在家里管管粮店,有事可做,横竖不算吃闲饭。你这次让他回来,我保证,我们记着你的好,等祎平回国,我们什么也不跟他争。”
冯周氏放下筷子,跟文秀道:“我不晓得他的钱哪去了,也不晓得他在忙什么,他不老实。”
文秀解释:“可他不是祎平,不会事事跟你交代。你是长辈,别同他计较,行吗?他之前有冒犯你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文秀……”
文秀眼眶一红,楚楚可怜。
冯周氏虽未立即点头,但见儿媳如此,到底心软:“我与他相争不假,但是他自己要走。都是当爹的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教他?这个家姓冯不姓周,他堂堂正正走进门来,我还能拿扫帚轰他出去?”
文秀看向来娣,来娣轻声道:“孝儿功课需父亲监督,宛儿舒儿长久不见父亲,也容易生分。大少爷性直,但对孩子们,想必也牵挂得紧。”
文秀心领,感激地扯扯嘴角,起身出去。
来娣给夫人盛了碗鸡汤,冯周氏问她:“打仗的事,你怎么想?”
来娣吃过战乱的苦,恨透了打仗,但自知无能为力:“夫人说得对,只要不殃及香溪便不用怕,但即便朝廷气数将尽,也不会亡于一役,因而还是要早做准备。”
她迅速地把家事过了一遍:“那两间铺子若不续租,租金得省着用。粮店原可转手,大少爷回来后便只能继续开。香溪邻近县镇暂时没乱,抢米之事估计不会发生,但小偷还是要防,得叫伙计们看好仓库,轮流值守。另外,府里得储些白米和腌菜,我明日问问管家,屋后头能不能开几畦菜地,多养鸡鸭。”
“行,怎么俭省怎么来。”冯周氏想了想,又问,“祎平这回是铁了心了,真就一封也不寄来?”
“那……我先给他寄过去罢。”来娣反思,“我上次写得不大妥当。”
“没有不妥,”冯周氏喝了鸡汤,难得听她主动,“你有话同他说?”
“嗯。”来娣有许多话,不管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还是从杜少爷那听来的,而且她还有疑虑没跟夫人提起:平弟是拿着朝廷的钱去留学,若朝廷败了,他会被牵连吗?他还能回来吗?
小凤进来收拾碗筷,来娣心中泛起浓重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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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消息传到美国,在学生群体中掀起轩然大波。鸦片战争以来,多少救亡图存的努力付诸东流,而这一次,革命的枪声愈演愈烈,竟推翻了清政府的统治。中华民国的成立,让年轻的学子们看到了文明的曙光,他们热烈地庆祝着、讨论着,恨不能立刻回国尽一份力,而当激情褪去,面对繁重的学业和未知的前路,他们又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身的处境。
副主席张可汲已经没有办舞会的兴致了,他把在校的留学生们组织在一起,得空便进行“中国要往何处去”的讨论。容方镜原本自诩为他的“记录员”,然讨论多了,渐趋空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这日,他跟张可汲请了假,去学生宿舍找祎平:“听说了吗?晋生他们学校有人要回国了。”
祎平没有他畅通无比的消息来源:“拿了什么学位?”
“没毕业哪有学位。”容方镜问,“你想不想回?”
“想回,毕业再回。”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容方镜略微平息冲动,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毕了业再回,还会有我们的位置?”
祎平一时不解。
容方镜坦白这段时日的担忧:“诒正,我有话从不瞒你。科举一废,我们这批读书人仕途受阻,留学海外一来为自己挣个前程,二来才是为国为民。这些年,我们不是学西方就是学东方,不是去美欧就是去日本,然后呢?中国几千年都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如今天子没了,我们这些士大夫该何去何从?”
祎平这下听明白了:“你是怕新政府不承认我们的身份。”
“你不怕?”
祎平被他一点,才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但他几乎立刻打消了方镜的顾虑:“明澄兄,国内爆发革命,非为罕事,此次胜利速度之快,足见天下大势,顺之者昌。你我来此是求学求进,顺势而为,只要有一技之长,何患无用武之地?何况我不关心什么天子,也不想做士大夫,我只想做公民,若中国借此契机能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现代国家,倒真值得举杯庆贺。”
容方镜看他神情严肃,目光却坚毅:“如此说来,你对未来充满信心?”
“当然。”尽管祎平并不认为百年变革将毕其功于一役,但他乐见向好的发展,“我来时不知志趣所在,总觉得被浪潮推着走,直至进了大学,深感时不我待,自己浅薄无知。”
“这表明你学深了。”容方镜知他向来对政治活动不感兴趣,却是做学问的好手,“你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我得见贤思齐。”
“我天资聪颖?”祎平失笑,“我九岁背不完出师表,还被塾师打手板呢。”
容方镜一脸惊奇:“真假?”
祎平想这还能假,他手被打肿回家闹脾气,静水为哄他,偷偷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容方镜道:“可我们初来美国,你学口语最快,我们一致认为你天赋最高,记忆最好。”
“原来我得过这样高的评价。”
祎平笑,容方镜也笑。他转而让祎平陪他去邮局:“我让家里给我寄了好些茶叶,你喜欢喝,便多拿点。”
祎平感激他的慷慨:“你送我茶叶,我便请你吃饭。”
“请中餐行吗?上回你拿了薪水,带我去的那家就很好。”
祎平欣然应允。
两人去了邮局,再吃了饭,祎平回到宿舍楼下,开信箱,发现除了订阅的报刊外还有封越洋信。
他一喜,回去立马拆开。信很长,比之前几封加起来都要长。他像看专业教材般认认真真地看,内容关于时局,关于母亲、大哥、仲文,最后全是问他的近况。
静水定是吓着了。祎平有些懊悔,怪他一忙起来真就一封未寄,害她如此担心。
他伏案提笔,先回应战事,再回应家事,之后提起仲文,他写道:
“仲文的勇气令人敬佩,他同我提过,他未被军事学堂招收,实现军官梦略有困难,但他向来是想做便去做,当士兵也能有出头之日,你不必担心。”
紧接着,他又安慰她自己一切都好,辅以详尽丰富的日常:
“我在这参加过不少活动,气氛与国内大不相同。前几日同方镜君参加集会,我们学校的一个教授,和外校教授在广场上进行辩论。他们对参政议政有着极大的热情,而我实在是个门外汉,他们表达时口齿清晰,情感充沛,而我鲜有在人群中高谈阔论的经验。因此,我必须有意识地锻炼此等能力,以期回国时有较大的长进。”
他洋洋洒洒写了好些,最后运笔渐缓,一如他想起某人就变得愧疚迟钝的内心:“静水,按理我该回家看看,然路途遥远,实在耗费精神。旧王朝已被推翻,新政体亟需建立,中国要往何处去,不是我能思考的问题,但我希望找到那条路时,我起码听得懂,并能在前进时尽一份力。
我如今修造船和法学两门课,不拿到学位不甘心,至于补助,一律照旧,兼有假期薪水,手头很是宽裕。此次随寄美金一千,务必安心收用。
另,想知道你好不好。
望定期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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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冯周氏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行。良久,她放下纸张。
来娣仍旧候在桌前。
冯周氏问:“你担心他?”
每月八十的补助,攒成这样一大笔,来娣心疼得眼角发涩:“夫人,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府中诸事?他这样省吃俭用,身体熬坏了不值当。”
“你没撒谎骗他,省吃俭用是他的事。”冯周氏清点过钱币,“你过几日便去换了。”
“那定期通信……”
“人不回来,信回来也是好的。让他知道枪弹没来香溪,他也学得进去。”一晃眼,祎业回家接管粮店已两月有余,冯周氏道,“让祎平知晓我们过得怎样,他回来也不会像个局外人。”
来娣嗯了声,又听她问:“你怎不跟他说你好不好?”
“夫人好我便好。”
“他问的是你不是我。给他回信的也是你,不是我。”
来娣以为这是责怪,心想下次要提醒平弟问候夫人。冯周氏把信纸递还,却想起自己又犯了祎平的忌讳:“长久没收到他的信,你给我我便看了,以后不用给我。”
“那夫人写完了,我一同寄。”
“我不写。”冯周氏受用她的乖顺,却在她出去时,再次懊悔没有在新婚夜看住祎平。这个口是心非的逆子,明明念着来娣,却死活不愿成亲,到底在折腾什么?一想到他若顺从娶了来娣,这会儿孩子都比舒儿大了,冯周氏就气得脑壳发疼。
另一边,祎平不知信和美金能否取得静水和母亲的原谅,却开始每天期待新的回应。
终于,林来娣三字又出现在他的信箱。
这一次,祎平回寄四封,母亲一封,静水一封,大哥一封,以及让静水转交给修竹一封。
修竹拿到信后很是高兴:“诒正兄可算记起我了。”
来娣好奇信中说了什么,修竹却不告诉她:“这是君子间的秘密。”
来娣说:“君子坦荡荡。”
修竹哼声不理,吃过饭又跑回上海去。他在报社越来越忙,却越干越起劲。来娣想,报纸上的文字不断更新,或喜或忧的日子不断过去,只要大家都还有活干,世上的事就不会变得太糟。
在此之后,日子如水流过,平弟的信每隔两月来一次,所有的情感与交集,像信纸般被折叠封装。光阴似箭,院中桂树花开花落,转眼又是数个轮回。
这一日,二十六岁的来娣从床上醒来,看着雪白的蚊帐,忽然忘记方才做了什么梦。
她梳好辫子,开门出去,仲夏的晨光照亮青苔遍布的墙根。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二十四岁的冯祎平容光焕发。在如丝如梦的细雨里,在摩肩接踵的队伍中,他带着沉重的学位和行李,登上了回国的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