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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润泉 ...


  •   月色如水,祎平站在栏杆前,看着地上成片的树影。临近放假,又是浓重的夏夜,容易让人想起家乡。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学生会的活动,场地很好,人也很多,但许是长期的紧绷已成习惯,他没能完全投入其中。楼下的酒水、佳肴,还有音乐,于他仿佛艳丽漩涡,然在漩涡之外,他偏要思索一些黯淡的东西。

      静水的信月前已收到,他从头到尾读了多遍,得以想见她落笔时的神情。她叙事极简,一句“不必复信”分明被他气到——他既不在场,却充当“英雄”,看似真大方,实则和稀泥。祎平明白,这信或许是母亲借静水之手写的,或许是静水无条件站在母亲这边写的,但,他连这点猜测都没法验证,又怎能分辨出家中矛盾是大哥有错在先,还是母亲不近人情呢?

      他原怕他们报喜不报忧,然真的报忧,他又无解决之法。家书短则几十字,长不过千百,送来送去两年也只薄薄一沓。或许真如方镜所言,既已身处异乡,便要有剥离的勇气,牵挂再多却鞭长莫及,到头来只是怆然伤己。祎平想,母亲大概也觉得白白生养他了,哪怕他像修竹那般去外地谋生,或是同仲文毅然参军,也不至于连个响也听不见,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正思索着,忽听身后传来人声:“when the bright moon shines,don’t lean alone on rails.”

      祎平转身,见容方镜身边站着位穿西装的男子。方镜笑着替他们做介绍:“诒正,这是张可汲,文学院的大才子,大我们一届,也是学生会副会长。此次活动,他是重要的组织者。”

      张可汲走近,冲祎平点头:“叫我润泉便是。明澄常跟我提起你。”

      祎平示意:“润泉兄。”

      张可汲问:“怎么一个人在这?我友情赞助好酒,不喝可惜。”

      祎平:“方才有幸浅尝,然实在不胜酒力。”

      “此话当真?是故意谦虚,还是家里管得严?”张可汲笑,看了眼容方镜,似乎觉得他之前说的“诒正喜静,不甚叛逆”的确有理,“出了国得放下那些规矩,在这你还怕不自由么?”

      容方镜接话道:“要论自由,我们当然比不上润泉兄。且不说我和诒正吃穿用度基本依靠补助,就说人生大事,我们也远不如你洒脱。你眼前站着的是两个向包办婚姻低头的妥协者,而你是反抗者,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先行者。”

      “哈,这高帽戴得,都快让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张可汲从容一笑,饮尽杯中酒,“你我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操心实属正常,然我不愿耽误那女子,退婚书早已寄回国,奈何父母固执己见。不论如何,我学成之后定要解除婚约,恋爱自由,婚姻自由,这是先进思想,大势所趋,谁也阻我不得。”

      祎平点头,并不接话。这些论调他中文英文都听了多遍,但自由不仅仅指恋爱婚姻,还有身体、言论、迁徙、以及信仰。

      张可汲观察他的神色:“听明澄说,他们宿舍的同学经常打麻将,这种活动我是不喜的。如你们嫌吵,想去外面租公寓,或是联系教会家庭长期寄住,尽管找我。”

      闻言,容方镜顿时松快,祎平也淡淡微笑:“润泉兄有心,先行谢过。”

      这话给了面子,但并未接受,也并未让他们更亲近。张可汲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当两位穿着裙子的外国女同学上来找他,他便先行离开。

      容方镜等他下楼,跟祎平道:“瞧人这气派,出身巨贾之家,果真同我们两样。”

      祎平疑惑:“你不是与他相熟?”

      “刚熟两个月。”容方镜笑,“他是自费生,入学后从工科转到文科,才名大显。我早听说有这号人物,想着都是中国人,认识一下也无妨,然他总不愿搭理我,直到他那考上公费生的弟弟找我问择校事宜,这才熟络起来……哦,他弟成绩也出了,也学化学,去了哥伦比亚。”

      聊着聊着,容方镜拿着的酒杯也空了:“有时想想真觉得像梦,国内如今是什么光景,这儿又是什么光景。你去楼下看这些富家子弟弹琴,跳舞,以为他们不务正业,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刚开完一场大会。他们谈时事政治,谈战争,谈文学与理想,社团与主义。可怜我虽入会,但有些话我竟听不懂。”

      冯祎平看他微红的脸庞,后悔没劝他少喝点。

      容方镜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不多,半杯。我也没醉,我只是……”

      “你只是需要冷静。”祎平语气平和,“听不懂就学,没什么是你学不会的。”

      “那是你,”容方镜想起他的期末成绩,虽不在同一学院,也知那分数高得吓人,“假期打算回国吗?”

      祎平陪他下楼:“不回。”

      “心疼钱?我借你。”容方镜道,“要不我们一起回?在这看着男男女女一对对,我竟有点想我那小脚妻子了。”

      祎平道:“你那妻子可不一定想你。”

      “嘿,她凭什么不想我?”容方镜有点懊恼,又带点委屈,“也是,她凭什么要想我?”

      下了楼,容方镜恢复笑容,转去与其他同学聊天。祎平走至门口,抬头看着明月。

      虽然学校已免除他们的专业学费,但他还想多修一门法学,多修的学分便要自己掏腰包。因着补助丰厚,他又有奖学金,手头还算宽裕,但念及家中困顿,他便打算在长假期间找份工作。

      力气是用不完的,钱也是不怕多的。他是学生,也是儿子,该看的书要看,该负的责任也要负。

      。

      秋分一过,暑气渐收。冯周氏注视院中桂树,想着是否要在树下给宛儿安个秋千,来娣从门口小跑进来。

      文秀抱着舒儿,忙问:“有信吗?”

      “有。”来娣递过两封,“看日子差了不少,竟一起到了。”

      文秀接了,把舒儿交给来娣。虽然祎业七月半回来给父亲烧过纸,然不到半天便走。文秀不怨他争家产,只怨他不顾她挽留,她也不怨冯周氏小气,只怨公公死得早,没让祎业全掌财权。

      冯周氏等文秀进屋,看向来娣:“祎平的呢?”

      来娣摇头。

      “不过是骂他一顿,竟不回信,耍起小孩脾气。”

      来娣不敢接话,平弟虽有意帮大少爷,但只把钱和信寄回香溪,实际还是更信任夫人。大少爷其人,原也做事稳妥颇有风度,若不是身处困境,想必也不会同夫人锱铢必较。

      冯周氏见她沉默,想起她劝自己的种种:“你也怪我对祎业太绝情?”

      来娣不敢:“夫人有自己的考量。”

      过后,来娣还是隔几日便去邮局。这天傍晚,她照例去邮局问信,没曾想撞见杜仲文在门口与人说话。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然眼前人的确高大、英俊,带着熟悉的明朗笑容。

      “哟,静水妹妹。”

      “你……”她双脚仿若钉住。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我父亲生病,专程回家探望,”他看着她,“听说了没?湖北的革命党人组织新军,赶走了湖广总督,占领了武昌,已经宣布湖北独立。”

      “独立?”

      “嗯,”杜仲文不知在跟她说,还是跟对面的友人说,“清廷调动了各地部队前去戡乱,湖北那块还有得打,但其他地方也有革命党,打响第一枪,肯定还有几千几万枪。”

      明明是打仗,被他说得稀松平常。杜仲文见来娣脸色凝重,以为她被吓到:“没什么好怕的,静水,天已经变了。”

      他抬头,语气自信而豪迈:“变天不怕听枪声,枪声亦是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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