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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稀泥 ...


  •   因着文秀娘家来人,加上孝儿找先生换学堂,来娣过了段时日才得空回母亲那。订做的成衣已经送到,来娣自己给母亲做的新衣也完工了。林母拿到她做的两套衣裤,开口便问:“你婆婆点头了吗?”

      来娣不想母亲诚惶诚恐:“这是修竹买的布,夫人分了我好些,她不会计较我给你这点东西。”

      林母说:“我知你拎得清,但为人媳妇不要倒贴娘家,我也无需你倒贴。你姐姐如何,你便如何,一年到头老往这跑,招人闲话。”

      来娣心想,大姐的情况不同,大姐有儿有女,有家要操持,有丈夫要服侍:“她没时间看你,我来看你也是错的么?”

      林母忙说:“没错,我不是赶你,只是我总归不能指望你。你在冯家做惯了活,如今多了个小凤,难保别人不会觉得你卸下担子就犯懒。你也别跟小凤说你以前是丫鬟,人向来是捧高踩低的……”

      林母越说越担忧:“我以前教你在别人家要少说多做,要学会巴结,学会装傻。亏得你听话,总算熬出头。祎平是个好孩子,可他这一走,若有变故,你的后半辈子便没了着落。”

      难道没变故我便有着落吗?来娣忽而有些难过,在母亲眼里,她的后半辈子不是靠夫人便是靠平弟,好似她还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妈,有句话我一直忍着,就算我以后有着落,横竖也是当初撒谎骗……”

      “不许这么说!”林母打断,“我让你忘了,你偏不忘,你进冯家门都一年了,怎么还提那些。”

      也是平静的日子过得愈久,心中担忧愈盛。来娣沉默,捋起袖子擦桌椅,林母自知失言,再难开口,只拿过手边的竹编篮继续绣花。

      来娣把家里收拾干净,临走前问起修竹,林母也是被她一提才想起:“他是有东西给你。”

      她从里屋拿了布包。来娣打开一看,里面果真是报纸书刊。那天在裁缝铺门口碰见杜少爷,都说时局时局。外面的天如何变了,变成怎样,来娣不敢细问,只好去信上海,让修竹给她收集当下或过期的报纸,嘱咐他在回家时随身带来。

      修竹自幼不喜读书,如今却凭认字谋生,这便是坚持的好处。来娣也认字,却始终离不开香溪,一个人的脚步或许会因为识字多而迈得更大更远,但能不能迈出,却与性格脾气关系颇大。

      回到冯府,来娣听见文秀正在数落孝儿,原是他午后从学堂逃回家画画。文秀想他成器,孝儿却被骂得兴致全无,梗着脖子拒不认错。

      数落久了,文秀眼睛一红,转身回屋。冯周氏全程旁观,此时叫管家拿了棍棒来打,孝儿吓得变脸,宛儿跑过去抱住哥哥:“哥哥不读我读,哥哥不跪我跪,祖母别打哥哥!”

      冯周氏叫小凤把她拉开,孝儿也来了气性,从兜里掏出一本画册:“世上有有字书,有无字书,二叔看得我看不得?二叔画得我画不得?”

      冯周氏扬声:“你要学你二叔?”

      孝儿顶嘴:“学不得?”

      “学得,你先在慎思堂不吃不喝待两天。”

      “为何?”

      “你二叔待得,你待不得?”冯周氏看了眼来娣,来娣意会,带着孝儿宛儿往堂中去。

      平弟虽也不喜塾师管束严厉,然在家中温习功课常废寝忘食。慎思堂中满墙满架的书,几乎全过他手。孝儿环顾一周,装作不理,重又开始画画,然他时画时歇,三心二意,转头见来娣抱着宛儿在看报:“你们在看什么?”

      来娣故意:“你不识字?”

      “当然识。”

      来娣分了他一张:“那你读给宛儿听听。”

      孝儿立刻高声朗读,来娣却继续看报。孝儿每读完一段便瞄她,见她不理自己只顾低头,又觉着她手里那份更有意思。

      于是他凑到来娣身边,遇到生字便问她,来娣的回答让他刮目相看:“原来你都识得!”

      来娣笑笑,说:“你既不识,怎知我说得是对是错?即便我乱认骗你,你也当我学问渊博。”

      孝儿噎住:“你骗我?”

      “没骗,但你与其问我,不如去查字典。你学得越多,懂得越多,才不会轻易上当。”来娣语气温柔,“我没正经上过学堂都能看报,你年纪比我小,脑子比我灵,还怕不如我吗?再说你二叔,他像你这般年纪,已经门门功课拿第一了,你要跟他学,不能只学他看杂书,也要学他看考试的书,书里知识如同饭菜,只有吃进去才是自己的。”

      孝儿若有所思,来娣趁热打铁:“我和宛儿一起陪你做功课,行吗?”

      孝儿看看她,又看看宛儿,到底服软。文秀偷偷推门,见来娣和兄妹二人相处颇静,意外之余也有欣慰。到了饭点,冯周氏叫他们洗手上桌,偏让孝儿继续待着:“你不准吃。”

      孝儿肚皮瘪瘪,委屈更甚,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他关了门,越想越气,最后自己跑去饭桌:“二叔读书不傻,不吃饭最傻,我不全学他。”

      闻言,文秀和来娣相视而笑,冯周氏这才给他碗里夹了点菜。也是这一夹,文秀意识到桌上好久没见荤腥:“天气愈发冷了,明日叫玉嫂炖锅鸡汤吧。”饭后,文秀去信祎业,把家中二三事说尽,又问他何时回来。然而这次,连人带信音讯全无。文秀日思夜盼,忧心忡忡,生怕他遭遇不测。好在临近冬至,祎业终于回信,除告知茶叶款追讨无果之外,还准备卖掉自住的房屋。

      文秀大惊,再度催他回家商量,否则父母婆婆问起钱款去向,她实难隐瞒。元宵过后,奔走数月的冯祎业风尘仆仆现身,只是文秀还来不及高兴,他便直接去找冯周氏。

      他开门见山,先是直言住处已经变卖,再是打算当粮店的掌柜:“世道越来越不好,能赚的钱莫让他人赚。”

      冯周氏似乎早料到他有这招:“你来当?货从哪里进,客从哪里揽?你不会谈价不会记账,掌柜临走时摆你一道,你该如何?”

      “他本就是受雇,难道包他到老?我接手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若你接手粮店,其他铺子的租金是否也交由你手?日后是你来当这个家?”

      冯祎业心想自是我来当,然念及当初言论,又觉自己变卦得快。冯周氏果然揪住他短处:“你先前要说分家,我不点头,现在你便要来当家。祎业,家里的事不全由你做主,得问祎平。”

      冯祎业道:“自古长幼有序,平弟不会同我对着干。”

      “你比祎平长,我不比你长?”冯周氏扬声,“你眼里可曾有我这个母亲?”

      冯祎业被她一激:“这话问得好,母亲算什么,父亲在世,眼里也未必有你这个妻子。”

      “混账东西!”冯周氏摔了茶盏,怒目而视。

      门外的小凤被吓了一跳,担忧地看向闻声而来的管家和玉嫂。屋里,文秀将将拦住祎业,来娣则拉住要去捡瓷片的宛儿。

      凡事都是撕破了脸最难办,来娣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冯祎业的再度离开,让文秀和冯周氏的关系变得尴尬。个把月后,一封掐头去尾的信件抵达远在美国的公寓。

      祎平通过祎业愤怒的描述获知大概,既为兄长的遭遇忧心,又觉母亲无情。他立即去信母亲:“大哥之事实在棘手,若依其法能解燃眉之急,恳请母亲鼎力相助。儿附寄美金数百,以望大哥尽快纾困。”

      冯周氏原想瞒着祎平,不料哥俩通气倒快。一个先发制人,一个愚钝憨直,她把信摊开交给来娣:“听信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装个屁的老好人,像极了他父亲!”

      来娣迅速看完,理解平弟心意,然也觉不妥:“夫人,那我给他回吗?”

      “回!好好骂他一通。”

      来娣应下,回屋磨墨。她写得极快,极短,只为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大少爷瞒平弟之事或许有数,瞒夫人和大少奶奶之事却含隐忧。

      写至最后,她语气坚决:“家中诸事,夫人自会定夺。未曾亲见,请君兼听,既知因果,谨言慎行。念及往来耗时,邮资颇贵,若无其他要紧事,暂且不必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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