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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抓包 ...

  •   实地演习的后半程像一场被按了快进的电影。
      宁如予在临时标记的庇护下勉强支撑着处理伤员,动作依然精准,缝合依然利落,但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发情期的潮汐被Alpha信息素强行镇压,但那种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却挥之不去。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咬痕在隐隐发热,像一枚滚烫的印章,提醒着他与岑灿之间刚刚建立的那种脆弱而私密的联结。
      岑灿表现得一切如常。指挥、警戒、协调,甚至还能在间隙里给其他队员分发能量棒。只有宁如予注意到,岑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每次接触都短暂而克制,但存在感极强。
      最艰难的一段是进入被模拟毒雾污染的区域。厚重的黄色烟雾在走廊里翻滚,能见度不到两米。每个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呼吸声在面具里被放大成粗重的喘息。宁如予在浓雾里摸索着给一个“重伤员”做气管切开术,手指因为长时间戴着手套而发白,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隔着防毒面具的透明面罩,他看见岑灿就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持枪警戒的姿势像一尊雕塑。即使看不到表情,那个背影也莫名地让人安心。
      演习在十二小时后被紧急叫停。不是因为他们完成了所有任务,而是舰体故障排查完毕——原来是一次系统升级导致的意外错误,模拟故障与真实故障叠加,造成了这场混乱。总教官在通讯频道里宣布演习提前结束时,语气里有明显的后怕。
      运输舰返航的途中,舱内异常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每个人都瘫在座位上,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宁如予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岑灿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运输舰轻微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像某种共同的脉搏。
      过了很久,宁如予轻声说:“挺有意思的。”
      岑灿侧头看他。
      “我是说演习。”宁如予补充道,声音有些哑,“虽然...出了很多意外。”
      “嗯。”岑灿应了一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爬了那条通风管道。”岑灿说得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现在还困在那个避难舱里。”
      宁如予摇摇头,想说这是应该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感觉到岑灿的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位置,即使隔着阻隔贴,那道视线也像有温度。
      运输舰开始下降,重力变化带来的失重感让宁如予胃里一阵翻腾。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不舒服?”岑灿问。
      “有点晕。”宁如予老实承认,“可能...标记的后遗症。”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岑灿显然听到了。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如予的手背。
      “快到了。”
      着陆在军事学校的停机坪时,已经是傍晚。模拟天幕调成了深紫色,人造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学生们鱼贯走出运输舰,个个脚步虚浮,像一群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游魂。
      宁如予的双脚踩上坚实的地面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临时标记虽然压制了发情期,但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加上十二小时高强度演习和之前的种种惊险,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能走吗?”岑灿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宁如予试了试,腿软得像面条,走路都在飘。“...有点难。”
      岑灿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模拟演练里,岑灿也是这样背着他逃跑的。宁如予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一秒——周围还有其他学生在走动,有人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羞耻心。他攀上岑灿的背,手臂环住对方的脖子。岑灿稳稳地站起来,托着他的腿弯,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来,带着A星特有的干燥气味。宁如予把脸埋在岑灿肩头,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芒果信息素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奶香——临时标记让两人的信息素已经产生了微妙的融合。
      “谢谢你,岑灿。”他小声说。
      岑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用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在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远处传来训练场结束训练的哨声,隐约还能听到餐厅里学生们的喧哗。一切都正常得近乎虚幻,仿佛那十二小时的生死挣扎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走到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那条林荫道时,岑灿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宁如予抬起头,顺着岑灿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远处,两个人正并肩走来。左边那个身形高挑,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深棕色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儒雅。右边那个稍高一些,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白T和工装裤,耳朵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岑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怎么了?”宁如予小声问。
      “...我哥。”岑灿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他男朋友。”
      宁如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来岑灿提过的家庭背景——哥哥云焕,是个Alpha,信息素是蓝莓味;男朋友叫陈爻,也是个Alpha,听障人士,信息素是茉莉花。
      而那两个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云焕的目光在岑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背上的宁如予。那双和岑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然的笑意。他侧头对身边的陈爻习惯打了手语,陈爻的目光也投了过来——那眼神很温和,带着Alpha特有的审视。
      宁如予几乎想立刻从岑灿背上跳下来,但腿软得根本做不到。他只能尽可能地把脸往岑灿颈后藏,心里疯狂默念:不要看到我,没有看到我,我只是个路过的伤员,什么都不知道...
      但显然,他的祈祷没有生效。
      云焕和陈爻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小灿。”云焕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戏谑,“这是...?”
      岑灿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哥。这是宁如予,医疗专业的同学。演习受伤了,走不动路。”
      “演习?”云焕挑眉,“今天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临时加的实地演习。”岑灿简短地解释,显然不想多说。
      云焕的目光在宁如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后颈那个被阻隔贴覆盖、但依然能看出轻微鼓起的位置。他眼神深了深,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辛苦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到了。”岑灿说,脚步已经开始往旁边挪,明显想尽快离开。
      但陈爻忽然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宁如予看不懂手语,但能感觉到那是在问什么。
      云焕看了看陈爻的手势,又看了看岑灿和宁如予,笑容更深了:“阿爻问,需不需要他帮忙背一段。他说你看上去也很累。”
      “不用!”岑灿几乎是立刻拒绝,耳根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真的不用。宿舍就在前面了。”
      陈爻似乎看懂了岑灿的窘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说,”云焕翻译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注意身体,小灿。还有...这位宁同学,好好休息。”
      最后那句话,云焕是看着宁如予说的。那眼神温和,但意味深长,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宁如予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
      云焕和陈爻让开路,岑灿几乎是逃跑般地快步走开。宁如予趴在岑灿背上,能听到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
      走出一段距离后,宁如予才小声问:“你哥...是不是看出来了?”
      岑灿沉默了几秒,才说:“他鼻子很灵。而且...”他顿了顿,“陈爻虽然听不见,但对信息素特别敏感。”
      宁如予心里一沉。所以,云焕和陈爻都闻到了——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芒果味,闻到了两人信息素混合的气息,闻到了临时标记那种无法掩饰的联结。
      “他们会说出去吗?”宁如予担心地问。
      “不会。”岑灿的声音很肯定,“我哥不是那种人。陈爻哥更不会。”
      但即使如此,那种被看穿的羞耻感还是挥之不去。宁如予想起云焕那个了然的眼神,想起陈爻温和的注视,想起自己像个鸵鸟一样趴在岑灿背上躲藏的样子...
      太丢人了。
      岑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声说:“别想太多。先回去休息。”
      宿舍楼已经近在眼前。O区在左边,A区在右边。到了岔路口,岑灿停下脚步,小心地把宁如予放下来。
      “能自己走进去吗?”岑灿问,手还扶着他的胳膊。
      宁如予试了试,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能勉强站住了。“应该可以。”
      岑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松手。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晚风吹过,带起岑灿额前浅色的发丝。
      “那个...”宁如予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还是...接下来怎么办?
      临时标记的效果最多持续三天。三天后,发情期的症状可能会再次出现。而他们之间这种尴尬又微妙的关系,又该怎么处理?
      岑灿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他看着宁如予,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好好休息。”最终,岑灿只是这么说,“明天...再说。”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宁如予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嗯。”宁如予低下头,“你也...好好休息。”
      岑灿转身朝A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宁如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宁如予站在原地,看着岑灿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后,才拖着发软的腿,慢慢挪向O-0003。
      上楼,开门,进房间。他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后颈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阻隔贴光滑的表面,下面是一个新鲜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印记。
      临时标记。
      一个持续三天的契约。
      宁如予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避难舱里的吻,闪过维修通道里的恳求,闪过岑灿背着他逃跑时急促的呼吸,闪过云焕大哥和陈爻哥了然的眼神。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撕掉了后颈的阻隔贴。
      用镜子反光看,咬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一圈整齐的齿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周围的皮肤微微红肿,散发着浓郁的芒果甜香——那是岑灿的信息素,此刻正从他的腺体里散发出来,与他自己牛奶味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私密的气息。
      宁如予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轻微的刺痛。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人该哭的时候就是要哭,正常的。”
      可他现在不想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
      窗外,A星军事学校的人造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这片训练有素的土地。
      宁如予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黄昏路灯下,岑灿回头看他时,那双浅色眼睛里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理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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