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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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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舱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宁如予最先感觉到的是后颈腺体处传来的细微刺痛,像有无数根小针同时扎进皮肤深处。紧接着,热意从脊椎底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带着甜腻奶香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边缘渗出,即使有高强度阻隔贴的压制,依然在密闭空间里弥散开来。
该死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连骂了三遍。发情期。他的发情期明明还有至少几天,怎么会提前——是应激反应,肯定是刚才一连串的紧急状况让激素水平紊乱了。他的生物钟一向准时得像A星的模拟天幕,偏偏在今天,在这个密闭的、无法逃脱的、还有几个陌生Alpha的避难舱里,失控了。
宁如予死死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燥热。他迅速打开医疗包,手指颤抖着翻找——抑制剂,抑制剂在哪里——
找到了。但只有一支。单次剂量,效果最多维持八小时。而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至少两小时了,救援毫无音讯。
“宁如予?”岑灿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宁如予抬起头,看见岑灿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外面的太空。岑灿的眉头微微皱着,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一下——他闻到了。即使阻隔贴已经尽力压制,但这么近的距离,Alpha对Omega发情期信息素的敏感是天生的。
“我...”宁如予的声音哑了,“发情期提前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避难舱里像一颗炸弹。
几个Alpha学生不自觉地动了动。即使受过严格训练,即使有抑制剂和阻隔贴,Omega发情期的信息素对Alpha的本能影响依然存在。那是写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吸引力与躁动。
“所有人,退到舱体另一侧!”岑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侧身挡住了宁如予,高大的身形在红色应急灯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背过身去,非医疗人员不要回头看。”
队伍里另外四个Alpha迟疑了一下,但在岑灿锐利的目光下,还是照做了。
宁如予靠着舱壁滑坐下去,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腺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火在里面烧。他能感觉到牛奶味的信息素正一点点冲破阻隔贴的封锁,甜腻的奶香混着情欲的热度,在密闭空间里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扩散。
“抑制剂。”他把那支小小的注射器递给岑灿,手指抖得厉害,“帮我...我手不稳...”
岑灿接过注射器,蹲下身。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掀开宁如予后颈的衣领,找到腺体边缘的位置,消毒、注射一气呵成。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的瞬间,宁如予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抑制剂起效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
而这五分钟,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宁如予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冰凉的舱壁,试图用低温缓解那股从内而外焚烧的热度。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咆哮。更糟糕的是,他能闻到——
芒果的甜香。
很淡,很克制,像是岑灿在极力收敛。但那味道依然清晰地穿透了牛奶信息素的甜腻,像夏日暴雨后切开一颗熟透的芒果,清新,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
宁如予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保持清醒。他不应该注意到这个,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对一个Alpha的信息素产生任何反应。但身体不听话——抑制剂还没起效,发情期的本能正掌控一切。那股芒果味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躁动的神经,带来诡异的、危险的安抚感。
“看着我,宁如予。”岑灿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看我的眼睛,别闭眼。”
宁如予艰难地抬起头,对上岑灿的视线。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应急灯的红光,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岑灿没有碰他,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挡在他和舱内其他人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数数。”岑灿说,“从一百倒数,慢一点。”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宁如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他强迫自己数下去。每数一个数字,就努力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很好。继续。”
“九十七...九十六...”
时间在数字间缓慢爬行。腺体的疼痛开始减弱,那股焚烧般的热度也开始一点点退潮。抑制剂正在接管他的身体,把失控的激素重新压回牢笼。
数到六十三的时候,宁如予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他松开咬住的手腕,看到上面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齿痕,几乎见血。
“...六十二...”他继续数,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不再颤抖。
岑灿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数完最后一声“一”,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
“能站起来吗?”岑灿问。
宁如予试了试,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能动了。他扶着舱壁慢慢起身,感觉到后颈的阻隔贴已经被汗水浸透,边缘微微翘起。他赶紧按了按,确保它还在原位。
“所有人,”岑灿转头看向舱内其他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危机暂时解除。但情况没有改变——我们仍然被困,通讯中断,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避难舱里的气氛依然沉重。刚才的发情期插曲让本就紧张的情绪雪上加霜。几个Alpha学生虽然背对着这边,但身体明显还僵硬着。
“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岑灿继续说,“工程组的,检查一下这个避难舱的生命维持系统还能撑多久。医疗组的,”他看了宁如予一眼,“评估一下所有人的身体状况,特别是刚才可能有信息素接触的。”
宁如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他从医疗包里拿出便携检测仪,开始逐一检查舱内同学的生命体征。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用专业武装自己,用职责覆盖残余的羞耻和恐慌。
检查到那个扮演过伤员的同学时,对方小声问:“你...你还好吗?”
宁如予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抑制剂带来的冰凉感在血管里流动,与发情期残留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对抗。但他握着检测仪的手很稳。
检查完毕,数据不容乐观。舱内氧气储备还剩四小时十七分钟。二氧化碳浓度正在缓慢上升。温度控制系统似乎也出了问题,舱内温度比标准值低了至少三度。
“我们得出去。”一个工程专业的学生说,“不然就算救援来了,找到的也是一堆尸体。”
“怎么出去?”另一个人绝望地指向舱门,“五个Alpha都踹不开,这门的结构是防爆的。窗户——”他指了指舱壁上的观察窗,“双层强化玻璃,中间夹着防辐射铅层和加固钢筋。拿锤子都砸不烂。”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窗外是无垠的星空,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遥远的恒星,美得冷酷,美得残忍。它们静静地看着这艘被困的战舰,看着战舰里这个小小的、挣扎的避难舱,沉默得像一场永恒的嘲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三个字在每个人心里疯狂回响。
宁如予走到观察窗前,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寒意透过掌心传来,稍微缓解了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燥热。他盯着窗外,盯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大脑飞速运转。
破门不可能。破窗不可能。等待救援...时间不够。
完蛋了吗?
他后颈的腺体又刺痛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狼狈。但与此同时,某种奇怪的东西在他心里滋长——不是希望,不是勇气,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被困,发情期,抑制剂只有一支。还能更糟吗?
宁如予转过身,看向岑灿。岑灿也正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两人对视的瞬间,某种无声的交流发生了。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手势,只是目光的交汇,就传递了所有的信息:我们还没死。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工程组的,”宁如予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检查一下通风系统的外部接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避难舱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但一定有外接通风口,用于和舰体主系统对接。”宁如予指着舱顶一处不起眼的格栅,“那个格栅的尺寸,成年人可能过不去,但如果是身材比较瘦小的——”
他的目光扫过舱内众人,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我学过基础工程结构。”一个工程专业的学生反应过来,“如果...如果能从通风管道爬出去,也许能到达隔壁的维修通道,那里可能有手动开启舱门的装置...”
“但通风管道可能被堵住,可能有辐射泄漏,可能——”另一个学生反驳。
“留在这里是等死。”岑灿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尝试从通风口出去,至少是主动。”
短暂的沉默。
“我去。”宁如予说。
“不行。”岑灿几乎是立刻否决,“你刚刚用了抑制剂,身体状态不稳定。而且你是医疗兵,如果外面有人受伤——”
“正因为我是医疗兵,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极限。”宁如予直视岑灿,“抑制剂已经起效,我现在是舱内体力保存最好的人之一。而且,”他顿了顿,“我体重最轻,最容易通过。”
这是事实。在场的Alpha普遍身材高大,Beta和Omega里也有几个体格较壮的。宁如予是所有人中最瘦削的,加上刚才的发情期消耗,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岑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宁如予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终于,岑灿点了下头。
“工程组,拆格栅。其他人,把所有可用的工具和光源集中起来。”他开始分配任务,“宁如予,准备一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格栅被小心地卸了下来。通风管道口黑洞洞的,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勉强够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工程组的学生用检测仪伸进去扫描了一下。
“管道畅通,至少前五米。没有检测到有害气体。但更深处...信号被屏蔽了。”
宁如予已经脱掉了作战服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行动服。他把医疗包里最重要的几样东西——止血剂、强心针、便携氧气面罩——塞进腿袋,其余的都留下。
“保持通讯。”岑灿把一个微型对讲机别在他领口,“每十米汇报一次。如果遇到任何问题,立刻撤回,不要逞强。”
“明白。”
宁如予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管道边缘,把自己送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冰冷。狭窄。压抑。
管道内壁是金属的,粗糙的焊接痕迹刮蹭着他的皮肤。他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前进,手肘和膝盖很快就磨得生疼。黑暗像实体一样包裹着他,只有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宁如予,收到请回复。”对讲机里传来岑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
“收到。前进三米,一切正常。”宁如予压低声音回应。
他继续向前爬。五米。十米。十五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了一小段,手肘重重撞在管壁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宁如予?”
“...没事。继续前进。”
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
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上延伸。宁如予停下来,从腿袋里摸出简易指南针——在战舰内部这种磁场混乱的环境下,指南针不一定准确,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参考方向。
“我到了第一个岔路口。选择向上的管道。”他汇报。
“收到。小心。”
向上的管道更陡,几乎垂直。宁如予用膝盖和手肘卡住管壁,一点一点往上蹭。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抑制剂的效果似乎在剧烈运动中消耗得更快。
不要想。不要停。爬。
终于,他爬到了管道顶端。前方又是一道格栅,透过缝隙能看到微弱的灯光——不是应急灯的红光,而是正常的白色照明。
外面是维修通道。
宁如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力推了推格栅——锁死的,但有手动开启的旋钮。他伸出手,开始旋转。
一下。两下。三下。
格栅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格栅,把自己从管道里拖了出来,重重摔在维修通道的地板上。
眼前是熟悉的战舰内部景象。灯光明亮,空气流通,一切正常得诡异。
“岑灿,我出来了。”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在维修通道C-7段。这里一切正常,没有故障迹象。”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岑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收到。手动开启装置在你右手边三十米处的墙壁上,蓝色面板。需要密码,试试舰体通用紧急代码:零九二四。”
宁如予爬起来,跑向那个蓝色面板。输入代码,面板亮起绿光。他用力拉下操纵杆——
远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避难舱的方向,舱门正在打开。
对讲机里传来欢呼声,模糊而遥远。
宁如予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浑身都在发抖。冷,累,腺体的疼痛,还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一齐涌了上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看着上面沾满灰尘和铁锈的伤口,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疼哭的,不是吓哭的。
只是...只是想哭。
对讲机里,岑灿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不像话:
“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