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6、危机

　　那天晚上，宁如予在宿舍里盯着通讯器看了很久，才终于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母亲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背景是D星家中熟悉的客厅。她刚下班，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看到宁如予时眼睛立刻弯起来：“小予？怎么这个时间打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妈。”宁如予下意识坐直了些，“就是想跟你们说件事。”
　　他简单说了实地演习的邀请，省略了模拟演练中最血腥的细节，但提到了总教官的评价，提到了第二名，也提到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提到了自己在演练中受伤哭了，被岑灿背着逃跑的事。
　　母亲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慢慢转为某种复杂的骄傲。
　　“有机会当然要去。”她说得很肯定，“这种实地经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但是小予，”她的声音软下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模拟归模拟，真到了实地，半点损失都不能有，明白吗？”
　　父亲的脸也凑到了镜头前。这位在D星警局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平时话不多，此刻只是看着儿子，良久才说：“你妈说得对。去，但要小心。”
　　宁如予点了点头。
　　母亲又说：“至于哭...哭怎么了？那是模拟系统，痛觉拉满了吧？换我我也哭。”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在战场上还能完成医疗操作，这才是重点。小予，记住，专业是你的铠甲，但眼泪不是软肋。人该哭的时候就是要哭，正常的。”
　　挂了电话后，宁如予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模拟夜景依然规律得近乎刻板，但母亲的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因为演练而冰封的湖面。
　　他拿起个人终端，调出和岑灿的通讯界面。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那条“加油啊。明天见。——岑灿”，和他的未回复。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迟疑了几秒，然后落下：
　　“我要去。宁如予。”
　　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那边就回复了：
　　“收到。明天训练场见？我们需要提前磨合。”
　　简洁，专业，没有多余的废话。但宁如予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岑灿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那颗小小的虎牙。
　　时间快得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常规课程，宁如予还要接受额外的实地医疗培训。真药物、真器械、真的人体模型——和模拟舱里的感觉完全不同。针剂扎进模拟皮肤的阻力，手术刀切开组织的触感，止血钳夹住血管的力度...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手心冒汗。
　　岑灿偶尔会来医疗训练室找他，有时是送点补充能量的零食，有时只是靠在门边看一会儿。两人没再提模拟演练里的事，但某种默契已经悄然形成——宁如予知道岑灿在关注他的准备进度，岑灿知道宁如予在努力克服什么。
　　出发前一天晚上，宁如予把装备检查了第五遍。实地演习的医疗包比模拟用的重了整整三公斤，里面每一支药剂、每一卷绷带、每一件器械，都可能真的救人性命。他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为了应对可能的信息素干扰环境，这次用的是军方特制的高强度型号，能持续七十二小时。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运输舰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宁如予系着安全带坐在狭窄的舱室里，身边是其他参加演习的学生。战舰专业、工程专业、通讯专业...各色制服挤在一起，低声交谈中夹杂着兴奋和紧张。
　　岑灿坐在他对面，穿着深灰色的实地作战服，肩章上已经别上了“护卫队长”的标识。他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浅色头发在运输舰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更显硬朗。
　　“紧张吗？”岑灿忽然抬头，看向他。
　　宁如予诚实地点点头。
　　“正常。”岑灿笑了笑，“我第一次上真舰的时候，吐了。”
　　“真的？”
　　“真的。在重力适应区吐得一塌糊涂，被我哥笑了整整一个月。”岑灿说着，从腿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给。”
　　又是糖。这次是缓解太空眩晕的姜糖。
　　宁如予接过：“你好像总有很多糖。”
　　“家里有个爱操心的姐姐。”岑灿耸耸肩，“她说Alpha也需要补充糖分，特别是执行任务的时候。”
　　运输舰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宁如予含了一颗姜糖，辛辣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缓解了一些胃部的不适。
　　舱门打开时，冷冽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了一艘真正的退役战舰内部。
　　和模拟舱里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走廊、管道、控制室、舱门——但又完全不同。这里的金属是真实的，带着使用多年的磨损痕迹；空气里有旧机油、静电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太空船的特殊气味；脚下的地板随着舰体引擎的低频震动而微微颤抖。
　　“星舰‘开拓者号’，退役三年，改装为训练舰。”总教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接下来七十二小时，这里就是你们的战场。伤员由高年级学员扮演，伤情由医疗组随机设定。护卫队的任务是保证医疗人员安全，协助完成救援。记住，这次没有重启按钮。”
　　队伍开始分散。宁如予和岑灿被分到C区，一艘中型运输船残骸的对接区域。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工程专业的学生，负责设备维修，但医疗救援方面，只有宁如予一人。
　　走进指定区域的气密门时，岑灿忽然停步，侧身让宁如予先过。
　　“又是你的队长了。”他轻声说，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弧度，“这次要是还想哭，大胆的哭。反正这里没别人认识你。”
　　宁如予愣了一下，耳根发热，但没接话。
　　C区的场景比模拟演练更震撼。这不是程序生成的图像，而是真实的飞船残骸——扭曲的金属断面狰狞地外露，断裂的电线垂挂如藤蔓，一处管道破裂处还在嘶嘶地泄露着模拟气体。照明系统大半损坏，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怪。
　　“生命信号在那边。”岑灿调出扫描仪，指向残骸深处的一个角落。
　　四人小心地前进。工程专业的学生开始检查周围环境的安全隐患，岑灿持枪警戒，宁如予则快速评估着可能的医疗风险：暴露的锐利边缘、不稳定的结构、可能有毒的气体...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伤员”。
　　是个扮演腹部被刺穿的学生，躺在血泊（模拟血液）里，呻吟声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宁如予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查，岑灿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建立警戒。
　　处理过程比模拟更艰难——真实的器械更重，真实的环境更不可控，伤员的反应也更难以预测。但宁如予发现，当他的手触碰到“伤口”时，那种曾经在模拟舱里让他崩溃的恐惧感，反而淡了一些。
　　因为这是真的。真的需要他救助的人，真的需要他完成的动作。真实的责任压下了虚幻的恐慌。
　　就在他即将完成包扎时，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演练设定的警报，而是舰体本身的紧急警告——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非演习程序。重复：非演习程序。”
　　通讯频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
　　“教官？教官请回答！”
　　“C区小组报告，你们那边——”
　　信号突然中断，只剩下刺耳的电流杂音。
　　应急灯全部熄灭，几秒后，微弱的红色备用照明亮起，把整个区域染成血色。
　　岑灿立刻做出反应：“工程组，检查通讯设备！宁如予，加快速度！”
　　宁如予的手指更快了，最后一道绷带系紧，他抬头看向伤员：“能走吗？”
　　扮演伤员的学生此刻也顾不上演了，脸色苍白地点头：“能。”
　　“跟紧我们。”岑灿已经调出离线地图，“最近的紧急避难舱在五十米外，但路线经过动力区，可能有辐射泄漏风险。另一条路绕远，但相对安全。”
　　“走安全的。”宁如予毫不犹豫。
　　队伍开始移动。这一次，没有模拟敌兵，没有预设的陷阱，只有真实战舰在未知故障下的危机四伏。一处走廊的舱门突然自动关闭，差点夹住工程组学生的腿；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不祥的嘎吱声；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尖锐响声。
　　“这不是演习的一部分，对吧？”一个工程学生颤声问。
　　“不是。”岑灿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宁如予看到他握枪的手收紧了。
　　他们终于抵达紧急避难舱。舱门打开，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其他小组的学生，个个惊魂未定。
　　“到底怎么回事？”
　　“教官呢？”
　　“通讯完全断了！”
　　岑灿把宁如予推进去，自己守在舱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黑暗的走廊。宁如予靠在舱壁上喘气，突然感觉手臂被碰了一下。
　　是刚才他救治的那个“伤员”，此刻正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刚才...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宁如予摇摇头，想说这是自己该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向舱门口的岑灿，那个高大的背影在红色应急灯下像一堵沉默的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避难舱里的氧气储备显示还能维持六小时。焦虑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岑灿忽然回头，看向宁如予。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宁如予明白了岑灿没说出口的话：如果情况恶化，如果救援迟迟不来，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医疗包。里面的物资，够处理至少三次严重创伤。
　　足够了。
　　舱外的黑暗深处，又传来一声金属的哀鸣。但这一次，宁如予没有颤抖。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医疗扫描仪，看着岑灿转回去继续警戒的背影，等待着一—无论接下来是什么。
　　真正的战舰，真正的危机，真正的并肩。
　　原来，这才是实地演习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