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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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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O-0003宿舍,宁如予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模拟舱里那些血腥、疼痛、绝望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腾。他抬起右腿,完好无损的小腿在宿舍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可大脑深处依然固执地传来阵阵幻痛,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轻轻扎刺。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自己哭了。
在岑灿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着喊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来被背着逃跑时,还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他甚至记得岑灿颈侧皮肤的温度,记得自己的眼泪蹭在上面湿漉漉的感觉。
好丢人。
一个医疗兵,未来的战地医护人员,在模拟演练里因为疼痛哭成那样。岑灿会怎么看他?刘潘和禾瑞是不是在背后笑话他?那个总教官评估时,会不会在记录上写“抗压能力不足”?
宁如予把脸埋进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牛奶味的信息素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逸散,他闻到了自己身上带着汗味的、微甜的气息,赶紧摸了摸后颈——阻隔贴还在,只是边缘有些松动。他起身去洗手间,仔细换了一张新的。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后重新干透,有些凌乱地翘着。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带回了一点真实感。
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吧。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宿舍的自动调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模拟窗外是A星军事学校永远规律的夜景——人造月亮悬在半空,远处训练场的灯光零星亮着。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那个叫罗伊的伤员躺在废墟里的眼睛,浮现出刘潘腹部中弹时煞白的脸,浮现出岑灿背着他奔跑时沉重的呼吸,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小猫哭了就不好看了”。
宁如予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晨,哨声照常响起。
宁如予坐起来,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不是□□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仿佛整个人的能量都被抽干了。他照了照镜子,气色比昨晚更差,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上午的课程是高级药理分析。他坐在教室里,盯着全息投影上的分子结构图,那些熟悉的化学式此刻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
“宁如予?”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碰他。
他猛地回神,发现教授正看着他。
“你来说说,在无重力环境下,凝血剂的选择应该注意什么?”
宁如予站起来,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模拟舱里的记忆自动浮现——他在失重中给刘潘处理腹部枪伤,血液不是向下流,而是呈球状漂浮...
“首先要考虑剂型,悬浮微粒型比液体型更稳定。其次要考虑作用速度,在失血速度可能加快的环境下...”他的声音平稳,答案完整准确。
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宁如予松了一口气,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他的专业知识还在,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但精神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了。
午餐时间,他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小份营养粥,坐在老位置慢慢喝。周围的学生都在讨论昨天的演练,兴奋、抱怨、吹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听说第三小队拿了第二!”
“真的假的?他们队不是有个医疗专业的Omega吗?拖后腿了吧?”
“不知道,反正岑灿那队向来很强...”
宁如予勺子顿了一下,继续低头喝粥。第二名?他以为以他们最后狼狈的样子,能进前五就不错了。那个被放弃的伤员罗伊,不知道系统最后是怎么判定的...
“宁如予。”
总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桌边。
“教官。”宁如予立刻站起来。
“坐。”总教官在他对面坐下,“昨天的表现,很不错。”
宁如予愣了愣:“...谢谢教官。”
“特别是你处理那个肺部贯穿伤的速度,比标准流程快了近一半。还有后来在重力失常环境下给自己做骨折固定,虽然哭了,”总教官顿了顿,宁如予的耳根瞬间红了,“但操作没有出错,止血和镇痛都很及时。”
“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总教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下个月,学校要组织一次实地演习,在真正的退役战舰上进行。需要选拔一支精干的医疗支援小队。”
宁如予抬起头。
“你的理论成绩一直是顶尖,这次模拟演练也证明了实战能力。虽然...”总教官斟酌了一下用词,“情绪控制方面还有提升空间,但在高压环境下保持专业操作的能力,很突出。”
“教官的意思是...”
“想不想参加第二次?”总教官直视他的眼睛,“真正的战场环境,虽然只是演习,但用的是真设备、真药物,伤员也是真人扮演。风险比模拟高,但经验也更宝贵。”
宁如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真正的实地演习...这几乎是所有军事学校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听见自己说。
总教官点点头:“当然。这周末之前给我答复。”她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过的餐盘,“顺便说,昨天你们小组排第二名。扣分点主要在放弃那个重伤员——系统判定为‘战术正确但医学伦理有争议’。不过这是军事学校,战术优先级更高。”
她走了。宁如予坐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第二名。医学伦理有争议。实地演习。
他的粥已经凉透了。
下午是战场急救实操课,在医学院的模拟医疗舱进行。宁如予换上操作服,和同学们分组练习处理各种创伤。当假人模型的“腿部”呈现出粉碎性骨折状态时,他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宁如予,你来做示范。”教授点名。
他走上前,拿起器械。周围同学的目光聚焦过来,其中有些是昨天也参加了演练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宁如予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清创、复位、固定...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夹板扣上假腿的瞬间,他的右腿幻痛了一下。
“很好。”教授难得地称赞,“速度和精度都无可挑剔。大家注意看宁如予的手法...”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后门轻轻开了。
宁如予背对着门,正在指导同组同学缝合技巧,没注意到有人溜进来。直到一股极淡的、清新的芒果甜香飘进鼻腔——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从阻隔贴边缘不小心逸散出的一丝气息。
他猛地转头。
岑灿站在后排的阴影里,穿着深蓝色的战舰专业制服,浅色头发在医疗舱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朝宁如予眨了眨眼,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怎么会在这里?战舰专业的课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上星舰动力学才对...
“宁如予?有什么问题吗?”教授注意到他的走神。
“没有。”他迅速转回头,继续手里的操作,但指尖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一点。
接下来的半小时,宁如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灼热,但存在感很强。他尽量专注,但缝合打结时还是差点系错。
课程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器械,陆续离开。宁如予故意放慢动作,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看向后排。
岑灿还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闲散得和周围严肃的医疗环境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宁如予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溜出来的。”岑灿笑了笑,那颗虎牙露了出来,“动力学教授今天请假,代课老师管得不严。”
“...有事吗?”
岑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宁如予下意识想否认,但对着岑灿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谎话卡在了喉咙里。“...有点。”
“模拟后遗症。”岑灿理解地点点头,“我昨晚也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背着你在那些通道里跑,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宁如予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他想起自己趴在岑灿背上哭的样子,想起那句“小猫哭了就不好看了”。
“对了,”岑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一小盒A星特产的安神糖,包装精致,上面印着舒缓神经的草药图案。
“我姐姐寄给我的,说训练压力大的时候吃一颗。”岑灿解释道,“我试过,有点用。”
宁如予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岑灿的手,一触即分。“谢谢。”
“不客气。”岑灿顿了顿,“总教官找过你了吗?关于实地演习的事。”
“你怎么知道?”
“也找我了。”岑灿说,“问我要不要当那支医疗支援小队的护卫队长。我说,要看医疗兵是谁。”
宁如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说如果是那个在模拟演练里腿断了还给自己做固定、一边哭一边给队友做手术的医疗兵,”岑灿看着他,眼睛弯起来,“那我就去。”
医疗舱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低低的嗡鸣。远处传来其他教室下课的人声,模糊而遥远。
宁如予握着那盒安神糖,糖盒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他抬起头,对上岑灿的目光。
“我还没答应。”他说。
“我知道。”岑灿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温和,“所以我来问问——你打算答应吗?”
窗外,A星军事学校的人造阳光正烈,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洁白的医疗舱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宁如予看着岑灿眼睛里的自己——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模拟舱里那个隐秘的“山洞”,想起了那句“小猫哭了就不好看了”,想起了薄荷舒缓膏,想起了背着他奔跑时沉重的呼吸。
也想起了自己哭得有多丢人。
“如果我说不呢?”他轻声问。
岑灿耸耸肩:“那我就跟总教官说,我手臂的伤还没好,当不了护卫队长。”
这根本不是答案。宁如予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良久,他抬起头。
“我需要想想。”
“好。”岑灿点头,“周末之前?”
“嗯。”
“那我等你消息。”岑灿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对了,宁如予。”
“什么?”
“哭不丢人。”岑灿很认真地说,“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完成所有操作,你很厉害。”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深蓝色的制服下摆在门边一闪而过。
宁如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手里的安神糖盒微微发热,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窗外的光斑缓慢移动,爬上了他的鞋尖。
周末之前。
他还有三天时间,决定要不要踏上真正的战舰,踏入真正的、没有重启按钮的战场。而这一次,如果他去,岑灿也会在。
宁如予轻轻打开糖盒,取出一颗淡绿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清甜,微凉,带着草药的苦涩回甘。
像极了某些正在萌芽的、他自己都还不敢确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