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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痛 ...

  •   离子风暴的模拟效果逼真到令人作呕。紫色的电弧在金属墙壁上爬行,发出尖锐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烧焦的味道。通道的照明系统一半已经失效,另一半在疯狂闪烁,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怪诞的皮影戏。
      “快点!风暴在加强!”岑灿的声音在通讯里嘶哑地响起。他打头阵,受伤的左臂让他持枪的姿势有些别扭,但步伐依然坚定。
      宁如予紧跟着他,医疗包随着奔跑在背上重重拍打。他的右腿开始抽筋——持续的紧张和之前的匍匐移动让肌肉发出了抗议。但他咬牙忍着,强迫自己跟上队伍的速度。
      穿过一道气密门时,异变突生。
      不是敌袭,而是演练系统的“惊喜”。门后的整个区域重力突然失控,天花板变成了地板,墙壁变成了上下通道。四个人在瞬间的失重中被甩向不同方向。
      宁如予只来得及护住头部,后背就狠狠撞上了一堆金属箱。剧痛传来,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模拟炮击命中。右腿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模拟生效。疼痛等级:九级。行动能力:下降85%。”
      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他的右腿。不是真实的骨折,但神经感应系统完美复刻了那种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的剧痛。宁如予甚至能“感觉”到碎骨在刺穿皮肉。他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宁如予!”岑灿的声音变了调。他在失重中勉强抓住一根管道,朝这边移动。
      “我...我的腿...”宁如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理智被瞬间冲垮。他一边呜咽,一边哆哆嗦嗦地打开医疗包,手指因为疼痛和慌乱而不听使唤。
      刘潘和禾瑞也挣扎着靠拢过来。
      “炮击模拟?这也太狠了吧!”刘潘看到宁如予完全变形扭曲的右腿(视觉效果),倒吸一口凉气。
      宁如予强迫自己深呼吸,眼泪还在流,但手已经摸到了强效镇痛剂和骨骼固定夹板。他哭着给自己注射,针头扎进大腿时几乎感觉不到刺痛——主痛觉完全覆盖了它。固定夹板自动展开,包裹住“伤腿”,冰冷的触感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烧般的痛。
      就在他刚完成自我处理的瞬间,刘潘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一颗模拟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腹部。
      刘潘猛地弯腰,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妈的...肠子...感觉肠子被打穿了...”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呼吸急促。
      宁如予顾不得自己的腿,用胳膊肘和完好的左腿艰难地挪过去。扫描仪显示模拟子弹留在腹腔,造成了内出血和肠道穿孔。如果不尽快处理,刘潘的“生命值”会在半小时内归零。
      “这个模拟系统折磨人...”禾瑞一边警戒,一边咬牙切齿,“我感觉伤感是拉了200%...”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仅是疼痛,那种孤立无援、队友接连倒下、任务还未完成的绝望感,被系统刻意放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宁如予一边给刘潘做紧急处理,眼泪一边无声地往下掉——一部分是因为腿疼,更多的是因为这种铺天盖地的、近乎实质的悲伤和无力。
      “敌人信号!三点钟方向,高速接近!”禾瑞突然大喊。
      岑灿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几乎无法移动的宁如予和重伤的刘潘,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挣扎。但下一秒,他做出了决定。
      “禾瑞,你带刘潘从左侧通风道走,那是去撤离点的备用路线。”
      “那你呢?”
      岑灿没回答,直接冲到宁如予身边,蹲下身:“上来。”
      “什么?不行,我的腿——”
      “要么我背你走,要么我们都死在这儿。”岑灿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经转过身,把宽阔的后背对着宁如予。
      宁如予咬着牙,忍着剧痛,用尽力气攀上岑灿的背。岑灿稳稳地站起来,受伤的左臂托住他的大腿,完好的右臂持枪。
      “禾瑞,刘潘就交给你了。撤离点见。”岑灿说完,背着宁如予朝与禾瑞相反的方向冲去。
      他们刚离开原来的位置不到十秒,一队模拟敌兵就冲进了那片区域。枪声在身后炸响。
      岑灿背着宁如予在复杂如迷宫的通道里狂奔。宁如予能感觉到岑灿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制服。每一次颠簸,右腿传来的剧痛都让宁如予忍不住抽气,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疼...好疼...”他趴在岑灿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蹭在对方颈侧。
      “忍一忍,就快到了。”岑灿的声音喘得厉害,但异常温和,像在安慰一个摔跤了的小孩,“别哭,宁如予,别哭。”
      “可是...真的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岑灿拐进一条更狭窄的通道,暂时甩开了追兵。他找到一处被大型设备遮挡的凹陷处,小心地把宁如予放下来。
      这里像一个小山洞,隐蔽而安静,只有远处风暴和枪声的闷响传来。
      岑灿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检查了一下宁如予腿上的固定夹板,确认没有移位,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渗血的绷带。
      宁如予还在小声啜泣,疼痛和过载的情绪让他一时无法平静。他觉得自己狼狈极了,腿断了,哭得满脸是泪,还要靠队友背着逃跑。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用拇指抹去一滴泪。
      宁如予抬头,对上岑灿的眼睛。在模拟风暴透过缝隙的诡异紫光中,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满是疲惫,但依然温和。
      “小猫哭了就不好看了。”岑灿轻声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宁如予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小猫?他?
      岑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从自己的装备里拿出最后半瓶水,递给宁如予:“喝点水。我们休息五分钟,然后必须走。这里不安全。”
      宁如予接过水,小口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安抚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他偷偷看向岑灿,对方正闭着眼休息,浅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五分钟的安静像偷来的一样珍贵。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倒计时在一分一秒流逝,但在这个小小的、隐秘的“山洞”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岑灿忽然睁开眼,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小时。”他说,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公事公办,“能走吗?不能的话,我继续背你。”
      宁如予试着动了一下右腿,固定夹板限制了动作,但镇痛剂起效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崩溃的剧痛。“我可以...试着用左腿跳着走。你手臂也有伤,背不动太久了。”
      岑灿看了他几秒,点头:“好。跟紧我。”
      他们再次出发。这一次,宁如予单脚跳着,扶着墙壁,岑灿在旁护卫,速度慢了许多,但至少是在移动。每跳一步,受伤的右腿还是传来闷痛,骨头仿佛还在记忆那种碎裂的感觉。
      接下来的路程像一场漫长的折磨。遭遇了两次小规模伏击,岑灿解决得很干脆,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宁如予的体力快到极限,单腿跳跃消耗巨大,汗水浸透了内衣。
      终于,在倒计时还剩三十七分钟时,他们看到了撤离点的标志——一艘小型穿梭艇的轮廓停在前方闸门后。
      禾瑞和刘潘已经等在那里了。刘潘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被禾瑞搀扶着,但还活着。
      “你们也太慢了!”禾瑞喊道,但眼神里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闸门缓缓打开。穿梭艇的舱内亮着温暖的黄光,与外面地狱般的模拟战场形成鲜明对比。
      四个人踉跄着走进舱内。舱门关闭的瞬间,所有模拟战斗音效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安静得耳鸣。
      “演练结束。正在断开神经连接。”系统的电子音响起。
      宁如予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从深海被猛地拉出水面。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彻底变黑。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了模拟舱银白色的内壁。
      神经感应贴片自动脱落,安全带解开。宁如予躺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试着动了动右腿——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疼痛。但大脑似乎还固执地残留着“骨折”的记忆,传来一阵阵虚幻的钝痛。
      他撑着坐起来,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虚脱。
      旁边的躺椅上,岑灿也坐了起来,甩了甩头,浅色的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看向宁如予,眼神有些恍惚,仿佛还没完全从模拟中抽离。
      舱门打开,总教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板。
      “第三小队,集合。”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模拟舱。外面的光线亮得刺眼,空气清新得不真实。其他小队的学生也陆续出来,个个面无人色,有些Omega女生甚至在低声哭泣。
      “表现评估稍后会发到你们的个人终端。”总教官的目光扫过他们,在宁如予和岑灿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现在,去医疗室做基础检查,然后休息。明天正常上课。”
      解散后,四个人沉默地走向医疗室。没有人说话,演练中经历的一切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宁如予的右腿虽然完好,但每走一步,那种幻痛还是会隐隐传来。精神上的疲惫更是深入骨髓,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情绪储备,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经过走廊拐角时,岑灿放慢了脚步,和宁如予并排。
      “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宁如予点点头,又摇摇头。“腿...不疼了。但感觉...哪里都疼。”
      岑灿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嗯了一声。“模拟系统会对神经产生残留影响,特别是高强度的创伤模拟。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你呢?手臂?”
      岑灿活动了一下左臂:“一样。幻痛。”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医疗室门口时,岑灿忽然停下,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什么,塞进宁如予手里。
      是一小管薄荷味的舒缓膏,学校医疗室常备的那种,用于缓解神经紧张和头痛。
      “涂在太阳穴,会好一点。”岑灿说完,先一步走进了医疗室。
      宁如予握着那管微凉的小东西,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薄荷清新的味道透过管子隐隐传来,莫名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抬头,看向岑灿消失在医疗室门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却依然隐隐作痛的右腿。
      模拟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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