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3、咬痕

　　通风管道下方，第三甲板的景象让宁如予呼吸一滞。
　　模拟伤员倒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间，一根粗钢管从他的右胸侧穿入，背后透出一截染血的尖端。伤员的呼吸浅而急促，每次吸气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液体堵塞的嗬嗬声。旁边的生命监测仪闪着红灯，显示着他的生命值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
　　“肺部穿透伤，可能伤及肺动脉。”宁如予几乎是本能地判断，声音却异常平稳。他滑下管道，医疗包在他触地时自动开启。
　　“宁如予，处理需要多久？”岑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已经拔出配枪警戒四周。
　　“标准流程要八分钟。”宁如予跪在伤员身边，双手已经戴上无菌手套，“但我们没时间。”
　　伤员是个模拟的Beta士兵，程序设定让他保持着清醒的痛苦状态。他盯着宁如予，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恐惧。
　　“看着我，看着我。”宁如予用左手固定住伤员的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罗...罗伊...”伤员的声音像是破风箱。
　　“好，罗伊，听我说。我会帮你，但会很痛。你数我的呼吸，吸气——呼气——”宁如予一边说，右手已经拿起高压止血喷雾，对准伤口周围喷了一圈，“我数到三，就会拔出管子。然后你要用力呼气，明白吗？”
　　伤员艰难地点头。
　　宁如予从医疗包里抽出便携式胸腔密封贴和引流管，动作快而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手指没有丝毫颤抖。这就是训练的意义——当大脑被恐惧淹没时，肌肉记忆会接管一切。
　　“一、二——”
　　“敌袭信号接近！”禾瑞在通讯里喊道，“三分钟接触！”
　　“宁如予！”岑灿的声音带上了催促。
　　“——三！”
　　钢管被猛地拔出，鲜血喷涌。宁如予几乎在同时将密封贴压上伤口，单手操作引流管插入。伤员的惨叫声在甲板间回荡，但随后就变成了急促的咳嗽——气胸缓解了。
　　“止血凝胶，加压包扎。”宁如予自言自语般念着步骤，纱布在他手中迅速变成规整的绷带。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分十七秒。
　　他刚松一口气，准备给伤员注射镇痛剂时，岑灿从管道跳了下来。
　　“不能带他走。”岑灿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
　　“什么？”宁如予抬头。
　　“他的模拟生命值只剩42%，移动会加速下降。”岑灿蹲下来，从自己的装备里取出一支高浓度营养液，轻轻放在伤员手边，“我们的任务是修复核心动力系统，带着他不可能完成。”
　　宁如予愣住了。他知道岑灿是对的——演练规则里明确写着“优先保证任务完成”。他也知道这个伤员只是程序，不是真人。但刚才那四分钟里，他摸着对方温热的皮肤（模拟得非常真实），听着对方痛苦的呼吸，看着对方眼里真实的恐惧...
　　“可是——”
　　“没有可是。”岑灿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坚定，“这是战场，宁如予。”
　　伤员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眼神黯淡下去。他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那支营养液，然后朝宁如予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岑灿站起来：“这是营养液，我们只能帮这样，多加保重，两天不要过度劳累。”
　　说完，他真的拉着宁如予往回走。
　　宁如予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见那个叫罗伊的伤员躺在废墟里，手握着那支小小的营养液，眼睛望着舱顶模拟出的星空。那一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刺进了宁如予的心脏。
　　他挣开岑灿的手，冲回去快速给伤员注射了最大剂量的镇痛剂和抗生素，又把两块高热量的能量棒塞进对方口袋。
　　“你会活下去的。”他对伤员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这一次，当岑灿再次拉住他时，他没有反抗。
　　接下来的两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们修复了核心动力系统的一部分，但随即发现需要从另一艘停泊在附近的废弃战舰上获取替换零件。于是战斗从舰内蔓延到舰外，在连接两艘船的临时通道里，他们遭遇了至少五波模拟敌袭。
　　宁如予学会了在枪声中包扎，在爆炸的震动中缝合伤口，在重力失常的环境下给队友注射急救针剂。他的白色医疗制服早已染满了灰尘和模拟血迹，只有肩章上的绿色十字还依稀可辨。
　　岑灿的指挥风格在这两天里逐渐显现——果断，有时甚至冷酷，但总能带领团队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刘潘和禾瑞从一开始对宁如予的怀疑，慢慢变成了习惯性的掩护：每当医疗兵需要上前救治，总会有一个人负责警戒他的后方。
　　第二天傍晚，在夺取废弃战舰控制权的最后冲锋中，岑灿中弹了。
　　模拟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上臂，神经感应系统让痛觉真实得可怕。岑灿闷哼一声，靠着舱壁滑坐在地，脸色瞬间苍白。
　　“掩护！”禾瑞吼道，和刘潘一起架起火力网。
　　宁如予匍匐过去，医疗扫描仪显示子弹卡在肌肉里，没有伤及大动脉，但模拟的疼痛等级是七级——足以让人丧失部分行动能力。
　　“需要取出子弹吗？”宁如予抬头问。
　　岑灿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他咬紧牙关摇头：“不行...没时间...有快速止痛的方法吗？”
　　宁如予犹豫了。医疗包里有强效镇痛剂，但副作用是会让使用者反应迟钝至少半小时。在现在的战况下，那等于自杀。
　　“有...另一种方法。”宁如予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你咬这里。”
　　岑灿愣住了：“什么？”
　　“疼痛转移，心理干预的一种。”宁如予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大脑处理两个痛觉信号时，会一定程度上分散对主要痛源的注意力。咬的力道控制在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的程度，可以暂时降低你对枪伤的感知。”
　　“你疯了吗？”刘潘一边换弹夹一边回头喊。
　　岑灿盯着宁如予的手臂看了两秒，然后真的低头咬了上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感觉很尖锐，宁如予倒吸一口凉气，但没缩手。他能感觉到岑灿在颤抖——一半是因为手臂的伤，一半是在控制咬合的力道。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下，不知道是血还是唾液。
　　五秒钟后，岑灿松口了。他的眼神清醒了一些，喘着气看向宁如予手臂上那圈明显的齿痕，已经迅速泛出青紫色。
　　“抱歉...”他声音嘶哑。
　　“有效吗？”宁如予问，已经拿出止血喷雾处理自己的伤口。
　　岑灿动了动左臂，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忍受了。“有效。谢谢你。”
　　禾瑞回头瞥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嚯，宁如予你这皮肤质量挺差啊，一咬就青成这样。我们岑队牙口不错嘛。”
　　宁如予没接话，只是迅速给岑灿的手臂做了简易固定，注射了一剂不会影响反应的轻量止痛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能走吗？”
　　岑灿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点头：“能。”
　　第三天清晨，演练进入最后十二小时。
　　四个人躲在一间破损的储藏室里轮流休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刘潘的制服破了三道口子，禾瑞的额头有一块擦伤，岑灿的左臂用临时夹板固定着。宁如予相对“完好”，除了手臂上那个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咬痕，以及满身的灰尘和血污。
　　“说真的，”禾瑞啃着能量棒，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和岑队算是咱们四个里最干净的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垃圾堆里打了三天滚。”
　　宁如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相比队友，他的制服还算完整，脸上也没有太多污迹——这得益于医疗兵相对靠后的位置，以及岑灿有意无意的保护。
　　“战舰上更不好对付。”岑灿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太多针对性的陷阱和伏击点。设计这个演练场景的人，一定真的上过战场。”
　　储藏室外突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四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枪口齐齐指向门口。
　　但门没有开，而是墙壁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全体演练人员注意。”总教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由于模拟星域爆发突发性离子风暴，演练将在三小时后提前结束。请各队在三小时内抵达指定撤离点。重复...”
　　屏幕暗下去。
　　四个人面面相觑。
　　“提前结束？”刘潘挠头，“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岑灿已经调出地图，“撤离点在最初的那艘战舰上，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要穿过整个交战区。”
　　禾瑞骂了句脏话。
　　宁如予默默检查医疗包的剩余物资：止血剂只剩两剂，镇痛剂一剂，抗生素告罄。他的个人体力值也快见底——模拟舱虽然提供基础营养液，但持续高压环境，对人的精神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走吧。”岑灿站起来，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锐利，“最后三小时，让我们给这场演练画个句号。”
　　宁如予跟着站起来，重新背好医疗包。手臂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觉得，那疼痛像某种印记，将这三天的混乱、恐惧、决断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连接，都刻进了皮肤里。
　　走出储藏室时，岑灿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紧我。”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模拟离子风暴的轰鸣淹没。
　　宁如予点头，调整了一下手套的位置。
　　三小时。最后的战斗。然后他们将回到现实世界，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他是医疗专业的Omega学生，岑灿是战舰专业的Alpha小少爷，两人之间隔着专业、性别、身份和星球的鸿沟。
　　但至少在这最后三小时里，他们还是队友。
　　宁如予加快脚步，跟上了岑灿的背影。
　　前方通道的尽头，模拟的离子风暴发出诡异的紫光，将整个战舰走廊映照得如同异世界。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最终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