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2、演练

　　演练前夜，宁如予在O-0003宿舍里来回踱步。数据板上播放着去年实地救护模拟的录像——战舰受损、人员伤亡、医疗资源有限，每个场景都设计得严苛到近乎残酷。他暂停画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整整三天，他都在研究这些资料。医疗专业要做的不仅是处理伤口，还要在模拟的重力失常、氧气泄露、辐射波动等各种极端环境下做出判断。去年的第一名团队用了二十二分钟完成核心救援任务，而最后一名则花了近一个小时，还出现了“模拟伤员死亡”的严重失误。
　　门禁系统“嘀”地响了一声，显示有包裹送达。宁如予打开门，一个小型无人机悬停在门外，放下一个密封盒。盒子上印着军事学校的标志，里面是一套特制的医疗演练服和一张电子通知卡。
　　“明日0800，第三模拟舱集合。团队成员：岑灿（战舰指挥），刘潘（战舰工程），禾瑞（战舰火力），宁如予（医疗救护）。”
　　四个名字，只有他一个医疗人员。
　　宁如予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岑灿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这意味着他是队长。而另外两个名字——刘潘和禾瑞，宁如予在校园里见过他们，都是战舰专业里出了名的“实战派”，理论成绩不算顶尖，但在模拟对战中表现出色。
　　这样的组合，一个指挥，两个操作手，一个医疗。典型的轻量突击配置，擅长快攻，但容错率极低。如果救援任务中遭遇敌方模拟攻击，医疗人员很可能成为团队中最脆弱的一环。
　　他叹了口气，把演练服挂好。深绿色的医疗标识在肩章上很明显，意味着在模拟战场上，他会是敌方优先锁定的目标之一。
　　睡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时，个人终端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代码发来的信息：
　　“加油啊。明天见。——岑灿”
　　简单的五个字加一个名字，却让宁如予愣了好一会儿。他怎么知道自己的通讯代码？但转念一想，岑灿作为队长，应该能查阅队员的基本信息。这大概是例行公事的鼓励吧。
　　宁如予盯着那条信息看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晨，第三模拟舱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巨大的蛋形舱体银光闪闪，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和生命维持管道。每个团队都聚在一起做最后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兴奋。
　　宁如予背着医疗包站在角落，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但他的白色医疗制服在深蓝色战舰制服中太过显眼，很快就有目光投过来。
　　“嘿，你就是我们队的医疗兵？”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宁如予转头，看到两个高大的Alpha走过来。左边那个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是刘潘；右边那个稍瘦些，但眼神锐利，是禾瑞。两人都穿着战舰工程和火力的专用制服。
　　“我是宁如予。”他简短地自我介绍。
　　“知道知道，那个D星来的学霸嘛。”刘潘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宁如予的肩膀——力道不小，宁如予晃了一下，“别紧张，模拟而已，死不了人。”
　　禾瑞则打量了他一番：“你多重？模拟舱里要是重力失常，我可不想拖着一个飘来飘去的医疗包满场跑。”
　　“68公斤。”宁如予平静地回答，“我的装备都是磁力吸附式，不会飘走。”
　　“行了，别吓唬医疗兵。”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岑灿从人群中走来，浅色头发在模拟舱的冷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他已经换上了全套战舰指挥服，深蓝色制服笔挺，肩章上的衔级标志显示他是本次演练的正式队长。他站到宁如予身边，自然地隔开了刘潘和禾瑞的审视目光。
　　“都准备好了？”岑灿问，目光扫过三人。
　　“就等躺进去了。”刘潘耸耸肩。
　　“宁如予，医疗物资检查过了吗？”岑灿转向他，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检查了三遍。”宁如予点头，“止血剂、应急呼吸器、便携扫描仪、模拟手术工具...全部齐全。”
　　“好。”岑灿笑了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放轻松，我们是一个团队。”
　　教官的哨声响起，各队开始按顺序进入模拟舱。第三模拟舱的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环境。
　　模拟舱的内壁覆盖着全景显示屏，此刻显示着星空和远处行星的影像，逼真得让人恍惚。四个专用躺椅排列在中央，连接着神经感应器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按岗位就位！”舱内广播响起，“演练将在五分钟后开始。目标是救援被困于舰船尾部的三名伤员，并修复核心动力系统。注意：模拟敌方将在任务开始后十五分钟出现。”
　　四人迅速躺上指定位置。宁如予在岑灿右侧，他刚系好安全带，就感觉到感应贴片自动吸附在太阳穴和手腕处。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别怕，只是神经连接。”岑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躺好，双手放在扶手的控制面板上，“第一次进模拟舱？”
　　“第一次实战模拟。”宁如予老实承认。理论考试和操作练习他经历过很多，但这种全感官沉浸式的战场模拟，确实是第一次。
　　“跟着指示做就行。”岑灿侧过头看他，笑容在模拟舱的蓝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记住，我们都在。”
　　舱门缓缓关闭，最后一道自然光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显示屏上逐渐亮起的战舰内部影像，细致到每一条管线、每一块仪表板都清晰可见。宁如予甚至能闻到模拟出来的焦糊味和机油味——嗅觉刺激也是模拟的一部分。
　　“连接开始。倒计时：10，9，8...”
　　宁如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3，2，1。演练开始。”
　　瞬间，失重感袭来。
　　不是真正的失重，而是神经感应制造的错觉。宁如予感到身体一轻，随即是方向感的短暂迷失。等他适应过来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他正“站”在战舰的走廊里，身边是岑灿、刘潘和禾瑞的虚拟形象，和他们本人一模一样。
　　“通讯测试。”岑灿的声音直接在耳麦里响起，清晰稳定，“全员回复。”
　　“工程就位。”刘潘。
　　“火力就位。”禾瑞。
　　“医疗就位。”宁如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岑灿调出全息地图，“目标区域在尾部第三甲板，距离我们当前位置两百米。但主通道被模拟塌方阻断，我们需要绕经二级管道区。宁如予，你跟紧我。刘潘负责探查路径安全，禾瑞注意后方警戒。”
　　“明白。”三人齐声回应。
　　队伍开始移动。模拟环境真实得惊人——脚下的震动、远处传来的爆炸闷响、闪烁的警报红光，所有细节都在告诉大脑：这是战场，这不是游戏。
　　宁如予紧跟在岑灿身后，医疗包在背上沉甸甸的。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环境，本能地评估着每一个可能成为掩体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这是医疗兵的必修课：在救治他人之前，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存。
　　“前方有辐射泄漏标志。”刘潘的声音传来，“等级三，需要绕行。”
　　岑灿调转方向：“走B路线。宁如予，辐射区如果在任务范围内，你的医疗包里有没有防护措施？”
　　“有便携式辐射屏蔽布，但只能覆盖两平方米，持续二十分钟。”宁如予快速回答，“建议非必要不进入三级以上辐射区。”
　　“收到。”
　　队伍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间穿行。宁如予注意到岑灿的指挥风格——果断但不独断，每次改变路线都会简短解释原因，并在全息地图上标记出来让所有人看到。这种透明度让团队协作顺畅了许多。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
　　“模拟攻击开始！”禾瑞喊道，“三点钟方向，有移动信号！”
　　“不是还有十分钟吗？”刘潘骂了一声。
　　“敌情提前了。”岑灿的声音依然冷静，“禾瑞，建立防线。刘潘，寻找掩体。宁如予，到我左侧来。”
　　宁如予迅速移动。他刚躲到一处断裂的管道后面，就看到几个红色的虚拟敌影从走廊拐角出现。模拟武器开火的声音炸响，虽然没有真实子弹，但神经感应会让被“击中”的部位产生真实的痛觉。
　　“他们想逼我们进死胡同！”禾瑞一边还击一边喊。
　　岑灿盯着地图，快速分析：“左侧通风管道，直径一米二，能通到目标区域附近。刘潘，能打开入口吗？”
　　“给我三十秒！”
　　宁如予蹲在掩体后，看着岑灿在枪火声中依然保持思考的侧脸。浅色头发被模拟爆炸的气流吹动，他的眼睛盯着全息投影，手指快速滑动，调整着战术方案。
　　这就是真正的战舰指挥专业吗？宁如予想。不仅仅是开船打仗，更是在混乱中找出秩序，在危机中创造可能。
　　“打开了！”刘潘喊道。
　　“全员，按顺序进入！宁如予先走！”
　　宁如予没有犹豫，俯身钻进了黑暗的通风管道。身后传来队友跟进的声音，最后是岑灿断后的轻微响动。管道狭窄压抑，但至少暂时安全。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后，前方出现光亮。
　　“到达目标区域上方。”岑灿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下方就是第三甲板。宁如予，准备好，伤员可能就在下面。”
　　宁如予调整了一下医疗包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图书馆学习的Omega，也不是那个在餐厅角落默默吃饭的D星留学生。他是宁如予，医疗兵，这个四人团队中唯一的救护者。
　　而在他身边，岑灿正朝他点头，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专注而坚定。
　　模拟舱的计时器显示，他们已经进入演练十七分钟。还有整整两天二十三小时四十三分钟。
　　宁如予握紧了手中的医疗扫描仪。
　　感觉我们这个组能前五名就不错了——他昨晚这么想过。但现在，看着身边的队友，他突然觉得，也许可以期待更多。
　　通风管道的格栅被刘潘撬开，下方传来微弱的求救信号声。
　　“医疗兵，”岑灿看向他，声音平静，“该你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