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1、初见

　　A星军事学校的早晨总是从尖锐的哨声开始。
　　宁如予从O-0003宿舍的单人床上醒来时，窗外的模拟天幕刚调至清晨模式，淡蓝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他揉了揉眼睛，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牛奶味的信息素在阻隔贴后安静蛰伏，如同他这个人——安静，规矩，不易察觉。
　　这是他在A星的第二年。从D星考来这里并不容易，星际医疗专业每年只招收五十名学生，而他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的。父母对此既骄傲又担忧——医生母亲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警察父亲则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别给D星丢人”。
　　洗漱，整理内务，换上笔挺的白色制服——医疗专业的标志色。宁如予对着镜子仔细检查，确保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齐。镜中的少年有着过分精致的五官，皮肤白皙，眼睫纤长，这种美丽在军事院校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抿了抿嘴，拿起书本和医用数据板，走出了宿舍。
　　O区宿舍楼安静得只有脚步声。这里全是Omega，一人一间，隐私保护得极好。走廊尽头是公共休息区，几个Omega学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宁如予经过，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些。宁如予目不斜视地走过——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那个从D星来的、成绩顶尖却独来独往的Omega。
　　餐厅里按照惯例分区，但界限并不那么严格。宁如予取了营养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他小口喝着合成牛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A区和B区的座位。那里氛围明显更热闹些，特别是星际战舰专业的学生，穿着深蓝色制服，三五成群，笑声爽朗。
　　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浅色头发在A星的人造阳光下泛着淡金色，肩膀宽阔，正和同伴说着什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宁如予认得他——岑灿，云家的小少爷，星际战舰专业二年级，据说模拟战成绩一直在前三。他记得有一次在图书馆，岑灿坐在他对面，信息素阻隔贴边缘微微翘起，隐约飘来一丝芒果的甜香，清新得不像大多数Alpha那样具有侵略性。
　　宁如予低头避开视线，专注地解决餐盘里的食物。A星和D星的饮食习惯差异很大，这里更偏好合成蛋白质和营养剂，而他更想念母亲做的热汤。但抱怨无用，适应是生存的第一课。
　　上午是高级细胞修复理论课。教授是位严肃的Beta女性，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宁如予的笔尖在电子屏上飞快移动，记录着每一个重点。周围有同学已经开始皱眉，但他只是平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跟上节奏。这些内容他在预习时已经掌握了八成，现在只是在填补细节。
　　“宁如予。”下课时，教授叫住了他，“下周的跨专业联合演练，医疗专业需要选派两名学生跟随战舰专业进行实地救护模拟。我推荐了你。”
　　宁如予愣了一下：“只有我一个吗？”
　　“林小棠也去。你是二年级里理论基础最扎实的，而且——”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应激测试分数最高。战场上，冷静比热情更有用。”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
　　走出教室时，宁如予感到一丝难得的紧张。跨专业演练意味着要和战舰专业的学生密切合作，要在模拟舱里待上整整三天。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的学习环境，这种团队活动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但退缩不是选项。
　　午餐后，他去了图书馆。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高大的书架排列着从纸质到全息的各类资料，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宁如予找到了常坐的靠窗位置，打开数据板，开始查阅联合演练的相关资料。
　　“抱歉，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礼貌的试探。宁如予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岑灿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战舰动力学教材，浅色头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柔软。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没...没有人。”宁如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没有芒果味，岑灿的信息素收敛得很好，只有一点图书馆共用的清洁剂味道。
　　“谢谢。”岑灿在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地翻开一本书，仿佛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拼桌。
　　宁如予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数据板。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捕捉到对面的动静——岑灿翻书的动作，他思考时轻敲桌面的手指，他偶尔看向窗外时侧脸的轮廓。
　　安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你在看联合演练的资料？”岑灿忽然开口。
　　宁如予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看向自己数据板上的界面。“是的。教授让我参加。”
　　“我也是。”岑灿笑了笑，那颗虎牙露了出来，“听说今年要模拟边境冲突救援，难度比去年大。我们专业今天刚开了准备会。”
　　“...哦。”宁如予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不擅长闲聊，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Alpha时，即使对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你是医疗专业的宁如予，对吧？”岑灿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过你。上个学期的跨专业理论考试，你是唯一一个所有科目都拿A+的Omega。”
　　宁如予感到耳根有些发热。“只是比较会考试。”
　　“那也很厉害。”岑灿的笑容真诚，“我是岑灿，战舰专业。说不定我们会在演练里分到一组。”
　　“也许。”宁如予简短地回应，重新把目光投向数据板。他能感觉到岑灿还在看他，那目光并不让人讨厌，只是...太直接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两人各自安静地学习。宁如予发现岑灿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纨绔子弟——云家在A星地位显赫，父母一个是商业巨头，一个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舞蹈家，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小少爷，居然会如此认真地在图书馆啃枯燥的理论书。
　　窗外的模拟天幕逐渐转为黄昏模式，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得走了。”岑灿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晚上有战术模拟训练。”他顿了顿，看向宁如予，“演练见。”
　　“演练见。”宁如予轻声回应。
　　看着岑灿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书架间，宁如予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还好，没有松动。牛奶味的信息素安全地封存在皮肤之下，如同他那些不该有的、细微的悸动。
　　晚上回到O-0003宿舍，宁如予照例和父母通了视频。母亲询问了他的饮食和睡眠，父亲则一如既往地话少，只是叮嘱他“遵守纪律，注意安全”。结束通话后，宁如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模拟出的星空。
　　A星和D星在同一个星域，但气候环境截然不同。D星多雨，植被茂盛，而A星干燥，大部分区域依赖生态穹顶。他来这里的理由很实际——A星军事学校拥有联盟内最好的医疗专业，尤其是战场急救和星际环境医学方面。毕业后，他可能会被分配到任何前线医疗站，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洗漱时，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典型D星的长相。在A星，这种特征并不常见，所以他总是格外显眼。有时是好奇的目光，有时是别的什么...他甩了甩头，不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图书馆的那一幕。岑灿的笑容，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还有那颗可爱的虎牙。宁如予把脸埋进枕头。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云家的小少爷，战舰专业的优等生，一个信息素是芒果味的Alpha。而自己是从D星来的Omega，除了成绩一无所有。在这个ABO身份依然影响着许多事情的世界里，有些界限不该逾越。
　　更何况，联盟的局势并不太平。课堂上教授不止一次提到过边境摩擦的加剧，ABCD星联盟与其他星球联盟的关系日趋紧张。战争可能随时爆发，而他们这些军事学校的学生，毕业就意味着预备役。
　　宁如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课程，更多的知识需要掌握。在不确定的未来到来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准备好自己。
　　至少，在联合演练中，他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会考试的Omega”。
　　窗外的模拟星空缓缓流转，人造月亮洒下冷淡的光，笼罩着安静如常的军事学校。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星系间的暗流正在涌动，如同每个人心中那些未曾言说的秘密与期待，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